“是如此。更不用说,好些县令根本是咱们的人派去的。那些表格数字的统计,不都是学会了才能去吗?”


    “那我问你,咱们这般大军的规模,对这些州县没有影响吗?”明洛认真问。


    对方亦认真答:“臣说没有,太妃信吗?”


    明洛没继续自欺欺人。


    第140章 关隘


    她自问约束部众做到了极致,军纪不说秋毫无犯,也极少肆意妄为,虽说和那种不拿人民一针一线的子弟兵比不来,但素质方面来说,绝对一等一了。


    “是啊,哪怕不和百姓发生摩擦,但咱们停在这儿,对当地的秩序安稳,到底有不小的影响。”


    战乱兵马之下,怎么发展经济?


    便是三五日一趟的赶集,也因为军队占据了好几个点,使得被隔开的州县乡镇没法聚拢在一块交换。


    商队更是避免和军队碰面,省得保不准手中的财货。


    “世子求战心切。”


    “我知道。是我压着他。”


    打仗不能浪送。


    明洛对洛阳附近的地形滚瓜烂熟,他们目前就在少室山脚下,离洛阳不过短短百来里的路,当真是意气风发。


    “现在看似稳定的一切,是一场场胜仗积累下来的。


    包括军纪。


    一直在赢,一直在拿敌军的物资缴获充实自己的口袋,自然不会把发财的主意打到平民百姓头上去。


    ”但太妃,败了一场也不会一泻千里。“


    明洛算着日子,侧身去望成皋方向,从这儿是无论如何都望不见成皋的雄关,那座曾经诞生天策上将的关隘,但她到底伤感了起来。


    “我们这边,本也不算主力。”


    ”太妃决断下了吗?”自有眼明心亮的后辈晓得,太妃哪里是来踏青春游,根本是来做决断了。


    “没什么可以决断的。不过觉得此处关隘到底和虎牢差了点意思,世子去碰一碰也好。”


    明洛理解李时对军功的渴望。


    “谁叫那日追索李多祚,世子忍着没去追,最后也不是他的部众所获。”


    居然还是姓宁的稳稳赢了。是他那活宝流氓般的部下叫费肥贾财发的,拎着李多祚的首级回来。


    她端着望远镜不停左右来回。


    “太妃预料世子取不得?”


    “凡是对面存心想守,撑个个把月不叫个事。”这也是古代打仗动辄按年算的原因,光行军就是好长一段路,攻城更是持久战。


    那种把兵马往开阔的野地上一摆,然后约定时辰对冲的画面,只能出现在影视剧里了。


    正经军队谁鸟你约战呢?


    让你们的人心好生浮动,让你们焦躁难安一直不敢解甲。


    这不就达到目的了?


    ”这关隘不大,最多几百个守军撑死了。”


    “所以要是我们赢了呢?不也最多驻守几百个兵?”明洛换一个角度想,“同样不好守。”


    “那就沿途追索敌军到洛阳。”


    “在城外耀武扬威吗?”明洛失笑,却让婢女穿上了件披风,“山上风大,生火做饭的地方可还妥当?“


    关乎自己的伙食,大家都很愿意去厨房帮一把。


    厨房不能有事。


    ”未尝不可。洛阳城强打无用,咱们得耗死在这条路上。“


    ”不会强打的,没必要。“


    明洛记忆里的洛阳城都是从内部不攻自破,决意强打的要么是当政的蠢材,要么是天子的命数。


    问题是,李世民昔年打洛阳城,也经常被对方连人带马一块从城门破口而出,分分钟差点丧命。


    她和李时更是不如太宗。


    “拭目以待。”


    明洛期待她的大孙子能给他一点惊喜。


    最好把轩辕关一举而下。


    轩辕关位于少室山和嵩山间。


    但显然她多虑了。


    明洛借着水晶的望远镜看了个七七八八,好在李时的大旗一直不倒,但……其余都不能指望了。


    自此处往洛阳,尚且隔着好些山。


    少室山两侧分别是靠西的太谷关和靠东的轩辕关,太谷关再往西便是夹在龙门山和香山间的伊阙关。


    总之关隘林立。


    不愧是洛阳南面屏障。


    明洛在心底赞叹了一番,大好河山,果真连她这般快入土的人都看得心动,起兵的这一两年,她的血液不知沸腾了多少次。


    得再议一议。


    不过行至此处,她总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是真的成了吗?


    能够回答她这句内心疑问的不是旁人,正是身处洛阳,却已然打算往西避难的天子和武后了。


    怀王两路大军的胜势已然让除了洛阳以外的各处都失了反抗之心,谁又愿意自家组织兵马来干预你们天家内部的‘更迭’呢?


    尤其怀王看起来比年幼的天子靠谱,人家的娘看起来也比你武后像话,各方面都赢得结结实实。


    至于洛阳内的人心。


    说实在的,没有那么涣散,但要这些曾对酷吏屈服过的人心民心去抵抗怀王的大军,那是痴人说梦。


    人家连酷吏都反抗不过,哪里就敢和大军真刀真枪了?


    武后显然看清了这一点,没再浪费宝贵的精锐兵员,预备着拖家带口往长安去,做最后的挣扎。


    “长安的话,太后以为……王将军会迎您入城吗?”


    殿中,范履冰听闻此消息真愣了神。


    便也没有什么忌讳地问了出口。


    “他岂敢!”


    武后横眉怒目,气势犹在。


    范履冰好声好气道:“太后若是携陛下离开洛阳,那么洛阳立刻……宋太妃和怀王会入主。”


    到时他们才是朝廷正统。


    “入主又如何?不过乱臣贼子!”武后呼吸急促了两分。


    “所以不得让他们入主洛阳。不然陛下,您会失去最后的支撑。”范履冰深深俯首拜道。


    “你莫非想劝哀家和陛下留下,然后被你们拿着去做投名状献给怀王?”武后直接冷笑。


    周思茂听得此言直接跪了。


    “臣绝无此心。”


    “所以太后,臣一直建议不要轻易弃洛阳。合该努力守一守,让天下心向朝廷之人看见洛阳的坚守。”


    逃去长安又算什么?


    “履冰,你是真以为到了此时此刻,哀家还有胜算吗?”武后神情极为憔悴,她已经数日未曾好好睡一觉了。


    范履冰言语简练:“胜算一直都有。”


    “不会有了。”


    武后声音冷酷。


    “这两路贼军沿途收买人心不停,不是好些人说他们的军纪比官军都好吗?”


    范履冰抬眸,认真道:“太后,这不是关键。若朝廷能守住洛阳,假以时日,贼军内部自乱。”


    第141章 再败


    周思茂着实闹不懂同僚的心思,说他吃里扒外也对,说他鞠躬尽瘁也不是不行,他们这种没根基的臣子尚且还为武后尽着最后心力,那些能和怀王转弯抹角扯上关系的臣子早就开始称病不朝了。


    比如岑长倩。


    韦思谦的儿子则在怀王跟前颇受器重。


    “臣附议。太后,贼军势如破竹不假,但内部也是派系问题重重,不过是裹挟着胜势,有着主心骨,一时暴露不出来罢了。所谓的爱民,更是因着不缺粮草物资,战况一旦受阻,后续粮草若是供应不上,怎能不去劫掠百姓?”


    周思茂勉力道。


    “怎会供应不上?五河流域皆入贼军之手,江南的粮食不管从哪条河来都不是难题。”


    武后悠悠道,语调里透着莫名的悲凉。


    “洛阳城还有多少能够调遣的兵马?”范履冰问。


    周思茂的心跳了跳,忍住了侧眸去打量同袍的念想。


    “精锐……不足千了。”


    武后扶额。


    这是她留着辗转去长安的资本。


    “臣等太后决断。”


    武后没有应声。


    范履冰告退之时只听武后吩咐人召陛下前来。


    可惜局势一日坏过一日,还不等武后下定决心跑路,次日便有人来报,说是长安城头上插了怀王的王旗,并附新城大长公主的旨意一份,不是专门给洛阳的,而是长安城里挨家挨户都能收到的。


    “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摘自骆宾王《讨武曌檄》)


    “够了!”


    武后根本没耐心听完新城对她罪状的如数家珍。


    要论当权者的罪,她何止数十条。


    哪个当权者无罪?


    无非是她居然输了。


    “先帝对她宽纵至此,竟也只是让她成了白眼狼!”武后何等忿然,她固然厌恶宋明洛,厌恶李沐冉不假。


    可是她临朝称制的这么多年,难道为难过她们二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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