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她们二人便要处心积虑孤注一掷地谋反?


    武后不免回想起新城昔年嫁给王孝杰的始末,可她当年也觉得奇怪,也为此细细盘查过一番。


    得出的结论最过分也只是李沐冉看上了王孝杰,故意做局。


    仅此而已。


    这甚至让李治松了口气,彻底相信了自己的妹妹从长孙诠的死中走了出来,仅仅是因为念着两个孩子。


    武后同样深以为然。


    她那会觉得李沐冉被刺激地昏了头,放着好端端的世家子弟不要,居然和一个在军中混迹的军官有了首尾,简直荒唐可笑。


    她愤愤不平着李沐冉的‘背叛’,仿佛没察觉到堂中臣子们的互相打眼色,殿中氛围古怪到了极致。


    一面是即将被推翻的太后,一面是心怀鬼胎准备各自奔前程的臣子,以及一个如同木雕般坐在上首的少年天子。


    非要把中间这部分最庞大的臣子做区分的话,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自然天差地别。


    有人听之任之,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毕竟当年董卓入洛阳,也有不少文武百官全须全尾地作陪下来,又能怎样?怀王起码比董卓强多了。


    有人积极上进,争取早早和怀王搭上线。


    但又拿不准武后会不会逆风翻盘,所以在朝中仍然维持了一个士大夫该有的体面和做派。


    那些称病的,显然已经铁了心去拥立怀王了,连来做个戏都觉得没必要。


    至于铁杆的武后派。


    到这一刻也有。


    范履冰的建议被这部分人极力附和。


    张光辅、王本立皆在这个阵营。


    这两人德行才干方面俱是平平,属于有明显品行上的污点,人尽皆知的那种,并不认为在怀王地方能够拿到比眼前更好的政治待遇,终究咬牙想赌一赌,赌怀王最后成不了事。


    他们则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长安去不得,可不就只能守洛阳?”


    武后最终拍了板。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新城做得绝,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她,太过分了!


    武后旋即开始给诸臣分派守城任务。


    并开始动员一切能够动员的人力物力投身到守城中去。


    除了将洛阳城本体堡垒化、加固城墙、囤粮囤物资外,更重要的是尽可能守住东边和南边的关隘。


    南边的关隘即那些山体间的要道,伊阙关、太谷关、轩辕关。


    目前尚在朝廷手中。


    东边嘛,主要是成皋虎牢。


    以及黄河渡口。


    这样一看,兵力其实颇为分散。


    但这些隘口不守,由着贼军堂而皇之地把洛阳围起来吗?再不知兵的混账都知道守城是下下策了。


    目前朝廷和天子都身处绝境,但一旦反击成功,防守得当,绝境有时也是一种机会,时至今日,他们仍把持着正统。


    一把年纪的明洛本着给长孙铺路让路的想法,老老实实呆在城内过了数日老太君的富贵生活。


    按理说,这个关键时期,她更该勤勉努力,或许吃不得苦,但也能作出和将士和民众齐心协力的姿态。


    “是又败了?”


    这日她登望楼,听着来人回报。


    “是。”


    明洛抿了抿唇,没说话。


    总之,她尚在此处。


    反正局势没有变坏,至于胜败……这是兵家常事。且李时都是进攻失利,并非丢了什么。


    难为她还是感受到了军中城中渐渐低落下去的士气。


    可这才是正常的不是吗?


    怎么可能永远保持高昂积极?


    松弛有度啊。


    “去请世子来。”


    不等明洛斟酌完见孙子的语言组织,李时一身血水地狼狈而归,双眼红得令人心疼,姿态亦低,一见便下拜请安。


    “先处理伤势吧。”


    明洛温声道。


    “我若不是祖母的亲孙儿,此时是不是该被正军法了?”李时哑着嗓子开口,口吻满是悲愤。


    为自己的无能,也为部属的丧命。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屋内瞬间静了。


    明洛微微眯了眯眼。


    “已经败了。”


    她懒得做事后诸葛亮,先善后吧。


    第142章 城下


    第一步得先问清楚李时及其部属的情况。


    人在,什么都能从长计议。


    堂屋中自有伶俐人赶紧着上前给李时解甲,扶其入座,召来医师帮着查看处理伤口,明洛粗粗看了会,一颗心稳当起来。


    只能说她这大孙子皮糙肉厚,掉了点血条,养几天就能回来。


    “是判断失误?”


    “没有。”


    李时微微低着头,很是不甘,却也承认得痛快:“没能打过。”


    “能留到现在为朝廷尽忠的……那是根本没了退路。相较而来,确是对方更加走投无路些,所谓拼死一搏。”明洛牵扯起一点点笑意。


    “咱们不也是吗?”


    李时愣了下,声音更是低落了些。


    若是功亏一篑,最后他们的下场怕是要飞灰湮灭,挫骨扬灰。


    为何还是对方更走投无路?


    “咱们到底是进取的。从藩王混到了现在,他们却是守成,偏偏还有可能守不住。”明洛拍了拍孙儿的手背。


    “祖母,要不咱们换一条……”


    “暂时不用,最后再试一试。”


    明洛轻描淡写地下了决断。


    “好。”


    李时认命地叹气。


    明洛这些日子自然不是纯在享福,周遭地形地势早早摸了清楚,也在思索如何进军如何应对。


    她与幕僚们达成共识的策略如下,即干脆锁了关隘,派兵围住后径直北上,只消兵力充裕,便不会被两面夹击。


    至于撤退……


    说真的,她心里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洛阳才是关键。


    虎牢屯了重兵,李余一时半会攻不破,她和李时赶去洛阳城下,某种程度上算是兵法里的围魏救赵。


    围洛阳城救李余。


    一旦她对洛阳的压力加大,她不信虎牢的兵马还能稳如泰山,循规蹈矩地抵抗怀王,这部分士卒的籍贯多数应是洛阳周遭郡县人,家小必定在洛阳,就和李时攻打的关隘中的情况一样。


    家小都在洛阳城,加上保家卫国朝廷天子的大义,战斗力和决心都非同寻常,也发自内心地不待见怀王这样的‘贼寇’。


    果不其然。


    次日午后,明洛便随着大部队缓缓自关下走过,隐约听着最外围的零星动静,面无表情。


    李时的旗帜最先招摇而过,引得关内直接发了精锐先锋,试图一鼓作气冲过来立个不世之功。


    但哪里能成功?


    李时挨了这么多顿打,丝毫不可能放松警惕,那叫一个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利落无比地将对方打了回去。


    同时不忘劝降对方。


    实属长了点志气。


    明洛笑意淡淡,只能说她这孙儿资质平平,但挺听劝。不然以李时的暴脾气,恨不得把这屡次三番害他出丑的这伙兵马给活剐了。


    她阖上眼靠在包得软乎乎的车厢里,听着车轱辘有序平稳的行驶声,居然昏昏欲睡。


    再睁眼。


    她掀开车帘的小小一角,西边一轮血日摇摇欲坠,沉甸甸地像是能滴下血来,与漫天如泣如诉的晚霞相得益彰。


    “太妃。营寨要再过一个时辰。”


    “嗯。”


    最后一战了。


    明洛释然而笑。


    *


    没等怀王和明洛制定出惊天动地毫无破绽的围攻计划,本可以至少死守个一年半载的洛阳从内部陷落了。


    要说事发突然,其实身在城中的大家伙儿并不这样认为,从远方不断传来叛军连战连胜的消息起,城中氛围便一日日地微妙起来。


    哪怕武后及时停下了自己前进的步伐,挑了个年长的孙子登基即位,看似‘迷途知返’,但事物的惯性使然,尤其怀王的造势太成功了。


    年长的太宗子嗣。


    各方面都比代子执政的太后强。


    紫微宫内。


    姜蕴如往常般当值,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内里却和已经沸腾了的其余人一般,满脑子纠结不已了。


    不是纠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而是纠结她该不该为将来搏一搏,毕竟她没有收到任何指示和命令。


    擅自行动的话,会不会弄巧成拙?


    上次……


    姜蕴咽了下口水。


    不过是在一条假山石子路旁稍稍动了手脚,一夜风雨后被些许花木土石占了道,本该不会从贵人们身前路过的御马们调整了方向。


    居然就成了。


    提心吊胆了个把月,最后居然也没被牵连。


    姜蕴经常会想,若是查此事的是太妃这样的人,她还能蒙混过关吗?


    “姑姑。”


    有人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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