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这些老流氓……老卒们这般互相阴阳怪气,恰恰也是服气的体现,不然咋不拿你们当空气?


    而李时,一直挺垂涎这部分兵马。


    多是长安出身的市井平民,没有其他错综复杂的背景,比他这些伴当谋士都干净简单。


    年岁上来说正好来带新兵,算是军队里的‘中流砥柱’。


    也能激励下他麾下的骄兵悍将。


    重点是,这部分老流氓的子侄儿孙多在屡屡建功的宁立德麾下,而宁立德显然是他耶耶的爱将。


    他李时是没法肖想了。


    但要是能趁此机会拉拢宁老将军,和这些老一辈的长安老流氓们打好关系,不也挺好吗?


    重点是能让祖母高看他一眼。


    李时太清楚祖母对耶耶的影响力了。


    全方位的影响。


    “费贾两位校尉。”


    李时大声道。


    这让原本已经预备收工的老费老贾两人虎躯一震,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虎躯,唯独没有黑熊那么厚实。


    “世子。”


    不管私底下怎么样,明面上老费老贾妥当地很,恭恭敬敬地拎着淌血的大刀过来,稍稍俯首。


    “你部几十人都是骑兵对否?”


    “自是。”


    “朱七!”


    “在。”这是他自来亲厚的伴当之一,也是方才对李多祚本人和将旗最拼命的人之一。


    “你两部。本世子在此做个见证,各自往身后前去追索。”


    “喏。”


    费贾两个老不死的各自振奋莫名,恶狠狠地瞪了瞪素来不合的朱七,立刻叫上部众一道往后去绕。


    朱七黑着脸却一言未发,打着自己的旗帜号令士卒往另一边追去。


    李时其实也挺手痒的,也挺稀罕这种体现个人勇武的军功,但他知道,起码眼下他不能和部属争这份功。


    多少双眼睛瞧着。


    本来骤然挤进来就惹得宁老将军的好些部众不满,他自小耳聪目明,哪里听不得将士的抱怨?


    合该‘公平’竞争,他不能参与了。


    “去寻老将军。”


    “嗯。”李时从善如流,一路上听自己的智囊给他剖析此战因果,如何与老将军说道自己的‘插足’,如何和祖母交代,以及目前的战况能不能进一步扩大战果,该不该乘胜再打下几个州县。


    最好逼得洛阳震动,日渐惶恐才好。


    宁知朋面上不显,只静静听完李时智囊团的汇总提议,当即颔首。


    “合该如此。太妃总说,战后容易出现战机,我总意会不到具体是什么,世子着实有长远打算。”


    李时复又一喜,一方面高兴于己方提议的战后路线被宁知朋认可,等于是不用再去请示祖母便能直接为之。


    第139章 后继


    “将军过谦了,此战自是将军首功。待得明后日,后辈自为将军亲自倒酒祝贺!”


    李时说得很是爽朗。


    宁知朋同样哈哈而笑,他是一辈子的武人,大字勉强认全,自然对李时这般能亲自上阵杀敌的勇猛儿郎会有好感。


    比弱不禁风却爱指点江山的强一百倍。


    至于战时的那点龃龉,没法子的。


    大家都是人。


    人心便是如此。


    这是宋太妃的口头禅。


    他听了多少年,习惯了。


    就是不知此战又会对大局造成多少影响?


    洛阳还有兵吗?


    武后会认命吗?


    不可能。


    明洛在晚间给了宁知朋一个过于直接的回答,战况战报各种善后事宜,什么收拢降兵救援伤兵打扫战场,全部由李时带着人在做,着实劲头满满。


    至于李多祚……


    大局如此,明洛更不关心此人。


    “那兵马会从何处来?”


    宁知朋真愣了下。


    明洛没有答她。


    但她心里居然有个可怕的答案。


    答案写在纸上传递给李余后,明洛便懒得管大大小小的破事,遵从自己老迈的生物钟,酣然入睡。


    第二日没人来汇报李多祚的落网,明洛便知还是未果。


    她与一众差不多年纪的老家伙们一道巡视大营。


    而李时已然督着兵马去取阳城了。


    “能独当一面了。”


    提及李时,明洛颇是欣慰。


    营中经过昨日一夜的休整打扫,还算妥帖整齐。


    宁知朋斜了她一眼,才慢吞吞道:“你多少知道他身边那群伙伴的能耐吧?听说有秀才进士什么的。”


    “还有个自苏杭大,一路以神童闻名的沈十四郎。”明洛补充了句,坦然道。


    “这般不碍事吗?”


    宁知朋显然以为’领导者‘的自身素质非常重要。


    “碍事。但大郎素质摆在那儿,能写普普通通的文章,能作平仄押韵的诗词,不是睁眼瞎。”


    明洛说着便笑,迎着冬日罕见的阳光,微微眯眼:“怎么,你想得比我都远?我肯定管不着了。”


    “我也管不着。”


    宁知朋轻轻叹气,但他子侄儿孙牵连甚深。


    他知道,这种事牵连进去,一个不好就是抄家灭族。


    “泽义怎么,和李允走得很近?”


    “他不傻。我没那么担心他。”宁知朋静静道。


    “侯君集知道吧?”


    “知道,太宗陛下身旁的心腹保镖。”


    “说白了,就是和怀王身侧的程原宁立德差不多。从起兵之初一路相伴,真正刀山血海一路走来,没有落下一场大战。”


    明洛再具体了些,“但最后居然陪着东宫打算造反,你说离谱吗?”


    “其实也不离谱。”


    宁知朋认真道。


    “是,都是人心。不过太宗陛下一等一的好心,居然给他留了儿孙。”


    宁知朋听懂了。


    “其实你是想说,怀王的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素质看着都不咋样,起码远不如其父祖是吗?”


    明洛年纪大了就喜欢直截了当地说话。


    “也不如祖母。”


    宁知朋继续诛对方的心。


    明洛则没继续和宁知朋探讨这个问题,因为资质这东西就是天生的,探讨个一百遍也是无用。


    “我只管我自己的孩子,谁生谁负责。”


    “李时能知人善用,知道该听取谁的建议,这不是很好吗?我这把年纪,跟着我的人才是进退不得。”


    明洛流露出些许怅惘之色。


    “那你不要躺平……继续前进如何?”宁知朋非常不厚道地胡说八道。


    “前进去哪儿?去信阳继续扩大战果吗?”


    明洛懒得做什么表情,只在一处日光好的地方站定,望着北面天上掠过的鸟雀,轻轻一叹。


    “战端一开便是生灵涂炭。”


    甭管手段多么奇巧,心肠多么仁厚,伤亡都在所难免。只能说在武后这些年的高压统治下,她和怀王终究占了上风。


    谢天谢地。


    *


    这一年的年关时分,洛阳几乎要成为孤城。


    而明洛事先最担忧的事,也没有发生。


    唐廷曾借异族兵马平叛内乱。


    万一武后提前用了代宗的操作呢?拿洛阳的财货子女给回纥做了出兵补偿呢?


    不一定是回纥。


    可以是其他异族。


    都大同小异。


    她预备着和李余会师,然后好把兵马妥善地过渡给儿子,过上万事不管,春花秋月的快活日子。


    这日,她打发走了来请安的李时,便悠哉悠哉地领着自己的‘班子’去了附近小山上的凉亭春游。


    春游的最好时节未到,可架不住明洛这日神清气爽地想折腾,那是说干就干,锅釜碗筷拉了足足一车,厨子带了两个,打下手的厨娘婢女更是不少,此外另有陪着明洛说话的后辈。


    一派奢侈作风。


    唯独明洛这把年纪才享受上,多少让人无法指摘。


    “是在开垦了?”


    明洛目力不如年轻时,但登高望远之下,视线极好,也就看到了一片田亩里三三两两劳作的身影。


    “差不多了。今年冬日不算冷,土想必没有冻起来。”


    “不冷吗?”


    明洛停顿了下。


    “那为何,临近州县报的冻馁人数比往年多?”


    她能模模糊糊想到几种可能,但还是犯了懒,希望有人帮她捋顺此事。


    “太妃也说了,是报的人数。”


    事实具体怎样,不都是官吏报上来的?


    “你是说,因着不少官吏是新上任的,不敢欺瞒得太狠,且不清楚咱们当政的原则规矩,先来投石问路。”


    第一年报得大差不差。


    谁也不想特立独行。


    至于第二年,就看上位者对此的反应了。


    若是大加斥责,对此不满,官吏清楚了上头的嘴脸,第二年就‘识时务’了。若是全盘接受,认真围绕冬日赈济的主题规划来年的冬日,官吏自是明白上位者的心意,必会更加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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