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打仗的主力,便是会看旗语,能够凝聚部署的军官们。


    真跑完了,李多祚也干脆降了?


    宁知朋不屑道。


    “正面迎上?“


    前方的动静愈发大了,宁知朋稍稍调整了下骑步的次序,便猝不及防地和李多祚亲领的兵马狠狠撞上。


    若是能天上往下看,两军交际的战线总是格外血流成河。


    可以说是最辛苦的一仗,又归了战力经验都不错的宁知朋部,怎能不夸赞一句明洛安排得当?


    战斗过程乏善可陈。


    刚一接阵,两边那叫一个绝不退让,打得带劲极了。


    但架不住……这是内战。


    干吗往死里打?


    说的话都听得懂,保不齐还是毗邻的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况且没听说怀王有屠城杀降的恶劣行径啊,甭管上面怎么整,他们只管糊弄一阵才是,怀王没抢他们屋舍妻子,犯不着啊。


    甚至两边互相打听起情况来。


    从基本的伙食待遇到军营其他情况。


    这一比,心理就不平衡了,再回眸一望自家的旗帜,更是不满,明明他们才是官军,是王师。


    待遇居然比不过贼军?


    滑天下之大稽。


    如此心态一旦出现,可想而知官军的战斗力会虚浮到何种程度,本来李多祚今早吩咐人拿储藏的珍贵粮食酒水出来劳军,又临阵提拔了素日作战骁勇的队正,分发了一部分赏赐,以此激励士气。


    效果挺明显的。


    一开始其实和宁知朋领的将士打得有来有回。


    对得起所谓的精锐。


    但论持久,那点子吃食和赏赐就不够瞧了,毕竟临时抱佛脚的恩惠比不得细水长流的军饷。


    宁知朋麾下一应兵马,披甲率自然不到六成,器械也是新旧参半,但最基本的吃喝军饷有成例,不存在饥一顿饱一顿的事。


    以至于将士都有持久性。


    当兵吃粮,还有俸禄拿回家养老小。


    等于不是一锤子买卖,自然会为了下个月乃至下下个月的嚼用好生卖命,至少比官军的耐力要足。


    就当将旗下的宁知朋考虑要不要发动总攻,拿自己的这把身子骨拼一把富贵时,援军似乎到了。


    太好了。


    要是年轻个几十岁,宁知朋自然和他那好大儿一般厮杀在前,奈何……这把年纪,稳字当先了。


    要军功要人头要奋勇的李时部干脆斜斜插入了战场,一片混乱里,宁知朋不由地骂了句,赶紧示意部下挥旗,免得过于拥挤发生乐极生悲的故事。


    “直娘贼!”


    有自来给宁知朋打下手的小弟,这会也是胡子一把的老弟了,狠狠啐了口,“这么挤进来,一下坏了咱们的阵线。”


    宁知朋根本没让本部给李时让路,毕竟他自己不求上进没关系,却不能阻碍子侄,乃至孙辈的进步心。


    还是得站住了给自己人挣个前程的。


    都是军功啊。


    太平年间中原哪里有这种事儿?


    要想靠军功只能去边塞。


    待个几年回来,人都磨没了。


    “别管这些。喊老费来,他不是一门心思想去对面中军中走走吗?这不机会来了,咱们正好被他们挤到了中间和偏右的地方。”


    “可不是。”


    “你和老贾一块去,再拉上几个整日在校场你死我活的兔崽子们,是时候看看真本事了,别一身能耐只会在军里耍耍花枪!”


    “喏。”


    这边宁知朋琢磨起了中军的那支将旗和李多祚的首级,而李时一开始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早和一应伴当摩拳擦掌了。


    大家各有各的所求。


    但所求都得用功劳说话。


    包括李时。


    他幼时开过蒙请过名师,该念的书一本不落地都读过,日日描红练字,但有什么用呢?这会子他连商君书是说什么的都忘了。


    更不用说更高级的经书。


    具有基本的文化素养,但实在难以凭这些来吃饭。


    李时是一门心思想建功立业的,太宗陛下的榜样在那里,亲父更是在徐州每日看着此处汇报。


    只说李多祚的大军,既然动摇,便逐渐一发不可收拾,那种有秩序有先后有掩护的撤军根本不可能。


    但凡为将者有这样的能耐,多半打不了败仗,更不必仓促想出这样声东击西的法子,潦草地鼓舞士气。


    如同之前跟随同伴们奋力向前,抵住贼军般,这会也是茫然四顾地跟随着同伴,脑子一片空白,只求活命。


    可惜阻塞和踩踏相伴而来。


    而溃败之所以是溃败,便在于这个溃字。


    当真无可救药。


    偏偏宁知朋对此同样束手无策,官军的溃败发生在老费组织人突入对面中军的过程中,一片混乱里,他哪怕对战线看得清楚,也知道应当怎么包抄逼降,但由于李时的贸然加入,这片地实在太拥挤了。


    本身此处是李多祚大营外两里外的大道,谁立大营都不会立在毫无遮挡物的平地上,或多或少有些阻隔。


    哪里铺陈得了这么多的兵力?


    过于拥挤了。


    而且到了此时,他和李时的部下眼看大胜在前,可谓是惊喜难耐,猛扑不停,也是杀红了眼根本停不下来。


    军令怕都难以传达。


    第138章 尾声


    宁知朋骑着高头大马来来回回将战场看了个清楚,终究决定放弃多余的动作,任凭本部施为。


    观战的过程中,宁知朋居然望见了李多祚的将旗,自中间靠后的位置慢慢挪到后方,却也没有彻底倒戈或是消失,反而数次尝试立足,且聚集起了相当一部分甲胄齐全的将士到旗帜之下,试图负隅顽抗。


    他看得面无表情。


    没读过兵书不要紧,之前没打过仗也不要紧,这正说明这位李多祚是个有能耐的将领。


    都到这份上了,还是有愿意卖命的本部聚拢,没有用逃窜投降,试图再次以旗帜和他本人的威望阻挡将士的溃散。


    但……李多祚本人逃亡成功的可能性又下降了许多。


    这将旗的竖立固然能得到一部分己方将士的回应,但何尝不是一种信号呢?让敌军赶紧来攻。


    生怕你们找不到方向,给你们竖个旗子。


    贪图军功的将士不在少数。


    主要是太妃的性子。


    宁知朋稳坐钓鱼台,一点不担心被穿小鞋。


    真是他部下的人夺了帅旗,砍了李多祚,这功劳就一定不会被夺去,李时也不行!


    果然,李多祚的这面大旗使得附近的战场更加血腥激烈了些。


    难为大势之下,这种看似正确的挣扎毫无意义,李多祚再一次宣告失败,身侧聚拢的成建制甲士亦开始溃散投降,只剩下少许精锐继续为李多祚拼死。


    大约想搏一条生路来。


    李时身旁的伴当有孔武有力,整日陪着李时练功摔打的‘粗人’,也有文武双全,能从大局考量的谋略性人才。


    端是全面开花。


    有人出面号令摇旗,抽调了己方的弩手弓手,来应对那部分有些动摇却还没降的精锐,预备集体攒射将旗附近拱卫的士卒。


    这让老费老贾等人瞬间觉得无趣,甚至考虑起了掠过拥挤的此处往更后方去追索杀伤。


    “俺家世子心善,见不得你们这些当兵的平白送死,从一数到十,要降的降,不降就只能去死了。”


    啧啧。


    果真,陪世子读书练武的都是人才。


    早早晓得帮着自家世子收拢人心,树立人设。


    李时亦端出一派正经模样,只观察着对面的姿态和己方弓手的人数,眼看周围弓弩手聚齐地差不多,而对面仍旧执迷不悟。


    “放箭!”


    军令已下,汇聚过来的数百弓弩手一起攒射,气势简直逼人。一轮射完,那将旗便一览无余。


    唯独执旗的甲士运气好不仅自己没被射中,马儿也幸免于难。


    李时没亲自去扑将旗。


    因为自有更渴望军功的中低层将士去拼命。


    当然,对面也彻底被他们打崩,没有预想中的龙争虎斗,从几名溃兵口中得知,那李多祚早就跑了。


    将旗是他副将帮他立的,刚刚也被弓箭射死。


    此言一出,李时自然听到了一帮人的破口大骂,俨然失态。


    其中声音最响的,似是宁老将军部的几人,四五十的年龄,一身腱子肉一点不输二三十的兵。


    平素在军中,没少互相看不上眼。


    对面嘲笑他的部属都是花花架子,年纪轻轻靠着父祖家里厮混上来,做了好大的官却没什么军功。


    他们嘲笑这群老不修,年纪一大把还在军里同他们摆谱耍威风,早可以回家抱孙子了。


    两边都看不过眼。


    不过李时晓得,他麾下的将士多半年轻气盛,真本事有,但到底没淬炼过,比他都不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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