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在军中真算打遍无敌手,可能有些水分,不过足以证明其武艺方面真拿得出手。


    明洛没有多加干预。


    她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活一年规划一年。


    儿孙辈的事儿,规划地再好都没用。


    李时是个典型的猛将冲将材料,随他去了。


    “我们也去。”


    明洛预备去听个墙角。


    此次各家各地大族显然事先串联了一番,约定了这个日子登门来见,一来拜码头认人,二来探寻下怀王之后进军路线打算。


    当然,谁也不会问得那么嚣张,只会通过一些委婉的法子来试探,明洛听得津津有味,顺便对李时身侧的一干文士幕僚有进一步认知。


    “小人于襄城刚新造了二十艘黑漆大肚船,用来装粮运货再好不过,可惜过不来。”


    此人唉声叹气,地名一下引起了明洛的警觉。


    她慢慢坐在了搬来的竹椅上。


    透过两架错位的山水屏风看各人反应。


    “襄城?”


    李时重复了遍,然后径直去看身边的智囊团。


    明洛一面观察一面摇头。


    “和此处隔了一条颍水。”


    智囊团中的一人硬着头皮来答,说得很是隐晦。


    中间隔着的何止颍水,还有不少城池郡县。


    李时同样不傻,认真瞧了此人几息的功夫,直看得对方毛骨悚然,只是碍于父亲祖母的教诲,他没有脱口而出什么鲁莽之言。


    “你有心了。”


    半晌后李时憋出了这样四个字,叫人颇觉无趣。


    除了捐船的,还有捐丝绵的,说是在冬日前能做成五百床棉被。这些俱是名门望族,自家不经营这些庶务,但必有依附过来的商铺庄户,凡是军中要用的,哪怕是桐油,都有人家提及。


    端是一片欣欣向荣。


    李时本着来者不拒的原则,依次记录造册,并让人签字画押,一式两份一清二楚。


    “世子!”


    有人出言大喊。


    不仅吸引了明洛的注意力,也让李时短暂的懵逼后反应了过来,原来是在喊他。


    李时按部就班地长大,一言一行不说合乎什么君子风范,但对这般插嘴大喊,没什么礼教可言之辈不太感冒。


    “世子,小人有一言。”


    “说。”


    众目睽睽,李时再度忍了忍自己的性子。


    “家父为阳瞿驿丞,前些日子截获若干信笺,不知世子可要一阅?”此人昂然说道,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截信笺?


    明洛微微一愣,当即起身。


    李时则眨了好几次眼,也没反应过来,他自知脑子不是那么灵光,但一般缓冲个几秒也能有所感知。


    但眼下,这个逻辑咋失灵了?


    “信里说了什么,值得你大费周章地插嘴?”李时左顾右盼,妻兄的脸色非常难看,只是好像忘了提点他。


    其余人有没体会到含义的,也有低头不语的。


    这些足够让他意识到硬茬来了。


    “今日来此之辈,世子不能以为他们都忠心于怀王府?日后奉世子为主,言听计从,和朝廷为敌吧?”


    李时呆了呆。


    难道不是吗?


    那他们来此作何?


    此人愈发气急败坏:“这边多是延续百年以上的大族,便是小人,在阳瞿也有一番说得上来的体面家世。左不过是两头押宝,万一怀王真打进洛阳了呢?但要是朝廷派兵剿灭平叛成功,又怎么办?”


    李时一双眼瞪得很圆,有些不知所措。


    他甚至同样气急败坏。


    又不是指望他们今后为他肝脑涂地,纯粹是彼此混个脸熟,这般体面热闹的场合,你这厮非要来掺和是吧?


    “这封信是荀氏先前往洛阳去的。”


    此人再接再厉。


    “这封是陈氏联络在信阳的同族,家父说陈氏在信阳有子弟任别将。”


    这几乎是目前许州城内最负盛名的大族,也使得在场陈氏荀氏的话事人都面露难堪,他们虽不是能拍板做决定的当家人,但也清楚族中的交代看法。


    “你呢?”


    李时反问,定定瞅着对方。


    此人则直接下拜,“家父于三年前被酷吏牵连,后以钱财赎命上下打点,千辛万苦逃出生天,回了家乡谋了驿丞的差事。小人对朝廷绝没有多余念想。”


    “那你不错。你叫什么?”


    李时露出些笑意。


    此人大喜,赶紧介绍家门和自身,且当场得到李时随手指的一个位置,与在场上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这会的氛围已远不如最初。


    从捐船事宜开始,各家便停了无所谓的谄媚体面,只想试探出这一路大军的动线和计划。


    大抵方向无非往北和徐州呼应,或是干脆往偏西的方向,直奔洛阳。


    “去请祖母。”


    李时瞅了眼这些信笺,静静道。


    明洛来得极快,八十多的老太太走路稳当极了,举止间透着年轻人没法有的沉稳和笃定。


    “火盆呢?”


    这个时节天气还未转凉,冰块风车不放了,但不到用火盆的时候。


    “承蒙各位厚爱,今时今日本太妃和世子便学一学昔年魏武风采。”明洛别的本事没有,借鉴历史上成功人士的案例还不容易?


    李时因着读书平平,压根不知祖母说的是魏武什么风采?


    他家和魏武唯一的相同点是,他们都在中原打死打活,身处四战之地。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神情一松,又莫名复杂。


    火盆来得飞快。


    第117章 风向


    明洛不仅没让人拆那些作为罪证的信笺,连信笺上的落款名号都不屑一顾,尽数扔进了盆中,当着众人的面焚烧。


    火舌舔食着薄薄的信封,将一家一户骑墙的野望尽数吞噬,大庭广众之下,不管心中有没有鬼,大家都凝神肃然而站。


    等火盆发挥完作用后被撤走,在场之人皆无话可说。


    最先开口的是荀家人。


    来人依旧是荀合,大约是族中见他和宋太妃有过来往,且全须全尾而退,所以把这差事交给了年纪不那么大的他。


    “荀某日后必当为太妃世子鞠躬尽瘁。”


    不等明洛挤眉弄眼示意大孙子去走流程,陈家的人亦深深一拜,眼中的情绪比来时谦和低调许多。


    “方才大家的心意我都有所耳闻。”明洛说完便看自家孙子扒拉过一个坐榻,手上端起一盘坚果,肆无忌惮地吃。


    她心底叹了口气。


    “心意都是妥当的,人之常情。”


    明洛微微一笑:“谁家里有器械马匹齐备的私兵?”


    她敢说这边每家每户都不少。


    不知是李时对祖母的依赖使得旁人不敢小瞧明洛,还是她这把年纪和历经四朝的辈分履历让人望而生畏,在场诸位的神情都比之前更加凝重谨慎。


    发言亦更为踊跃。


    来都来了,不就是想趁机上个船?


    “臣有。但也是近几年折腾出来的,根基深的人家养个千人规模也不再话下。”这人说话爱牵连人,变相指责着许州城内的大族。


    “拿纸笔来。”


    明洛平静吩咐。


    这是早有准备的,已详细记录了诸位对怀王府尽的心力。


    “若能下洛阳,此文书必将公示。以作今后封赏参考,谁人都赖不得。若是功亏一篑,这文书自会辗转零落在乱军中,你们怕是也见不得我了。”


    “太妃此言不对!”


    总有刺头爱蹦跶出来。


    明洛抬眸看去,并非之前驿丞之子,而是另一浓眉大眼的好儿郎,看着年龄足以给她做孙子。


    “请太妃恕罪。”


    对方赶忙恭敬一拜,旋即面容端肃,语意清晰来说:“怀王既是正义之师,奉天靖难,肃清朝野,这是顺应天时人心之举,如何会功亏一篑?”


    明洛笑意加深。


    无论如何,她都感谢千年后的朱棣,奉天靖难四个字太高大上了,言简意赅,听着很有水平,被她拿来就用。


    这不还有人劝她不能这般自谦自贬……


    “武后任用奸佞,祸乱朝纲多年。高宗去世不过几年,但高宗诸子不论是否她亲生,都没个好下场。何等荒谬?!”


    嗯,这话总不能反驳。


    明洛暗自首肯,她有时很好奇,武后到底知不知道她的所做作为之所以能够为臣民所容,很大程度归咎于她儿子生得多自己年纪大,臣民等着她过世后把皇位还给李家呢?


    她所有儿子都是高宗亲子啊。


    “固然如你所说,我等为正义之师,所行为正义之举,但一定能大功告成吗?”明洛嘴角上扬。


    对方的脑回路和明洛显然不是一路的。


    “成事需要实力,也需要机缘。说到底……”明洛忍下了之后的废话,缓缓抬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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