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魏元忠忍住了这份惊讶,心下忐忑不已。


    “是魏某往岭南去时,被怀王府的人截住了。供以医药吃食,不然早死在了路上,这大屿山不好走。”


    提及岭南,魏玄同仍心有余悸。


    如果说第一次坐罪流岭南是他‘咎由自取’,为站错队付出的政治代价,那么这一次呢?


    他自问做错了什么?


    “怀王府……”


    魏元忠后知后觉,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敢情对方是来做……使者劝降的?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信或者不信。


    “不论其他,怀王府上下比朝廷像话多了。”魏玄同眼看对方理解他的来意,紧绷的表情不由轻快了两分。


    “其他呢?”


    魏元忠没让人把他请出去,只能说事已至此,他必须认真考虑另外一种选择,进退维谷的他以及这支兵马该如何是好?


    “其他哪里看得出来。但那封太宗的敕令我看了。”


    魏玄同四平八稳道。


    “如何?”


    魏元忠紧张地盯着对方。


    “怎么,你以为是假的?”魏玄同露出些细碎的笑意,“在我看来,这怀王府上下怕是只有这敕令是真的。”


    其他都可以演。


    什么礼贤下士什么与士卒同甘共苦什么不喜祥瑞。


    “居然是真的吗?”


    魏元忠是个正经太学生,比不得眼前同姓之人的进士及第,但认知水平差不到哪里去。


    “是真的你便肯了?”


    魏玄同愣住。


    “我肯什么?”魏元忠罕见地心虚起来,他脑中各路念想轮番上场,浑然没了来时在薛仁贵前的信誓旦旦。


    第115章 松动


    “现在降,若是怀王日后事成,便是妥妥从龙之功。若是等城里整备完全,彻底歼灭尔等,再降就不值钱了。那时你没兵马没威胁,杀你不如一犬马。”魏玄同说得头头是道。


    “城里还在整备?整备什么?”


    魏元忠对军略打仗自小有兴趣,这会将自己的处境和许州城内的情况一比较,真没觉得自己有多艰难。


    他地方各处困顿,莫非许州城里就铁板一块?所有人围绕着太妃转,言听计从没有违逆?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


    部属都要为了一匹绢大打出手。


    他做过好多回裁判了。


    “我没进城。”


    魏玄同表示爱莫能助。


    又看他一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继续打下去的样儿,便不再提这些扫兴之事,只捡些许闲话来讲。


    说来说去不免说到家中情况。


    魏玄同笑看他:“若是兄台不弃,不妨今日我引你入宗,往后也好彼此照应看顾。你意下如何?”


    “什么宗?”


    “走个仪式而已。”


    “可。”魏元忠是真稀罕这些世家子的出身,只要投胎好,一出生就有花不完的钱帛锦缎。


    不像他,一把年纪了还为儿孙积德攒钱。


    两人潦草粗陋地各自占了便宜。


    魏元忠自此有了巨鹿魏家这块招牌,日后更方便行走,升迁也有说法,并有一大帮前辈提点一二。


    对魏玄同来说,他把今日的任务推进了一半,回去早有一笔横钱发,且有机会重新出仕。


    “我能四下转转吗?”


    等两人吃完一壶茶后,魏玄同直接问。


    对面这么直白,魏元忠不好装聋作哑,正准备随手指个亲卫陪同新认的‘亲戚’去到处逛逛,但转念一想自家营地的现状,还是亲自来陪。


    别看人现在是个白身,说不得一转身就同中书门下了呢?


    比他前途远大多了。


    这一晃悠,魏元忠神色愈发严峻,魏玄同虽未在军中厮混打滚过,但好歹是正经大员,着实在心底不断皱眉。


    此般景象和他想象中的军营全然不同。


    “这外围如此松散,筑板看着也不结实……”魏玄同笑得勉强,伸手随意推了推那块突出的筑板。


    结果这块沾着土灰的筑板一推而倒,还连带着其他筑板一并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看得魏玄同目瞪口呆。


    “魏某——”


    他说不出来话,直着眼看自己闯的祸。


    魏元忠脸色涨红起来,但还是蹲下身去看插筑板的土坑,旋即勃然大怒:“周贯呢!叫他来见我!”


    亲卫忙不迭而去。


    但等了许久,魏玄同麻木地站得脚都酸了,偏两只手再不敢碰什么筑板,发表什么高见。


    魏元忠的怒意攀升地很快,但等升到顶格后渐渐平息下来,大约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得不深思一二。


    “将军。”


    有一目力极好的亲卫嘴唇抖动起来,指着远处跌跌撞撞拼命跑来的同伴,也不等魏元忠发话,扶刀快速上前接应。


    魏玄同这时已然心平气和。


    他虽出身好,但经历过两次贬去岭南,对这世道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晓得必是因自己的‘手贱’惹了乱子。


    也更加认识到了此处军营的极其不稳,本就是在炸营叛乱的边缘,无非是他亲自点燃了引线。


    他只盯着同族魏元忠的反应。


    那名亲卫右臂被砍得鲜血直流,看起来狼狈地不像话,有些喘不上来气:“后营人都跑完了!”


    后营素来代称辅兵民夫为主的一营,搁眼下就是那些各村落乡镇征来的农夫壮丁,周贯是负责的部将。


    “周贯也和他们一道跑了!”


    “跑到哪里去了?”魏元忠声音带着颤意。


    魏玄同瞟了他一眼。


    这不是白问吗?


    “去了许州城……”


    不管是回去做平民,还是被接收成为贼军的后营,左右都和他们没有瓜葛了。


    “你被那些辅兵砍的?”


    “差不多,但将军,眼下后营人都跑了,咱们这……”


    亲卫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魏元忠则彻底黯然。


    事到如今,他连呵斥都提不起力气来。


    后营除了抓来的村民壮丁外,那些战卒呢?是不是跟着一道走了?


    后营一动乱,粮食又短缺,其他部的士卒难道会留下来等死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其他几个部将呢?


    细想开去,他哪里还有四五千的兵马?


    真正兵败如山倒。


    *


    战线艰难地被松动了。


    像是初初破土而出的嫩芽,一旦挣扎出头,便能得到雨水日光的灌溉滋润,茁壮成长。


    但大家都始料未及,居然是偏师,宋太妃所主导的西线最为牛逼,且更逼近洛阳,为此在许州附近都‘沦陷’于贼军后,明洛召回了本在徐州给儿子做保镖的长孙。


    怀王母亲加怀王长子,份量上足够招揽人才大族了。


    许州城内的一处官宅中,堂中焚着极其清淡的香,门边立着端正的戍卫,并门外无数听候差遣的小厮婢女。


    “你听懂没?”


    明洛耐着性子给李时粗略分析这些大户人家的情况。


    “听懂了。”


    李时规矩坐在边上,穿了身低调却名贵的长袍,靴子也是世家子弟常穿的款式,整个人都不太自在。


    明洛怀疑地看了自家大孙子一眼,终不放心,随口编了个场景:“若是有人来问你弟弟的近况,你该怎么说?”


    李时不解:“实话实说。他在徐州帮衬耶耶做后勤文书之类。”


    “旁人问你为何不做呢?”


    李时眉头皱得更紧:“那文书的字我都认得,意思也明白,但绕来绕去地有什么意思?我不耐烦整这些,耶耶说了,咱们都做自己擅长的就是。”


    明洛失笑:“旁人再问,你擅长什么呢?带兵打仗吗?”


    李时终于不耐,难为在祖母面前强自忍耐着烦躁,狠狠虚空挥了下拳头:“哪来的旁人这般多废话?若是喋喋不休地这样来问,孙儿必给他一拳叫他叫他知道孙儿擅长什么!”


    哦豁。


    明洛半点不意外,却见陪在李时身旁的若干文士相顾失色,基本都是朱家子侄或是有关亲旧。


    第116章 效仿


    其余几个和李时一般孔武有力的年青人都哄然大笑。


    “孙儿是不是不该打人?他们好歹是来做客的……”李时说完觉得不对,纯粹又天真地问了句。


    语气是稚嫩的,但配上李时的身材身板,叫明洛嘴角抽了抽。


    她直接看向朱章才,李时媳妇的阿兄。


    “有些问题,你帮着提点下大郎。”


    “是。”


    “去吧,都等着你呢。”明洛什么都没说,温声细语道。


    李时是她看着大的,自小就和小牛犊子一般,活力无限,横冲直撞,给当时稍显冷清的怀王府添了无限活力。


    这样的精力充沛无疑是练武的好苗子,但李时的练武真就是纯练弓马刀枪,对兵事行军……无甚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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