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得仰仗诸位。”


    明洛利落道。


    没必要和他们剖心剖腹,若是事成,在场诸位自是拨乱反正的大唐好臣民,对怀王忠心不二。


    若是中途有所变故,再造李唐河山的人不是怀王,他们必定会换一种说法好继续家族的延续。


    人之常情。


    “太妃!”


    “不管旁人如何两头下注,某代表郭家,必定为怀王鞍前马后,与武后势不两立!”有人当先表态。


    郭家?


    是郭孝恪的那个郭家?


    郭嘉郭图的吗?


    身处许州颍川附近,明洛很自然地想起了颍川郭氏。


    她微微颔首。


    不用多问,必定是郭家又有谁被酷吏整得死去活来,连带着整个家族都暗无天日,混沌度日。


    等到在场之人各自表态完毕后,李时也重新站到了自家祖母身侧,颇有兴致地一一记着人名。


    明洛斜了李时一眼,干脆利落做了分派。


    若是李余在此,这会她大概在后院补觉。


    若是李允没走,她亦不会这般出头,毕竟李允在奇思妙想这块,同样点子一堆,也很擅长和世家子弟打交道。


    但李时……


    明洛没由得思绪继续发散,留下了几个有同族在洛阳做官的有用之人,其余人皆让他们打道回府了。


    *


    距离李余正式在扬州举兵尚未满一年,但天下大势居然有了几分倾斜,怀王据徐州扼汴水,与官军主力对峙。


    其母先占淮上重镇寿春,又势如破竹沿河北上攻克许州,在此不断招兵买马,扩大影响力。


    洛阳对此是什么看法呢?


    城中风向变化极快。


    最开始自然都没当回事,这些年造反起兵的宗室藩王不少,近的有李贞父子,远的不也有一堆被酷吏冠上谋反名声的宗室大王?


    比如李孝逸。


    没文化的人自然不懂为何玉兔能和李孝逸产生关联,反贼明洛可能也一知半解,但她理解武后的不安,理解她对李唐宗室的防范。


    洛阳的官吏民众一开始听说千里之外的扬州,怀王起兵时各个没当回事,南面何来有兵?


    自古战卒不都在北面?


    南面才几个折冲府?


    但风向在明洛于寿春立足并大胜武承嗣部后,稍微有了些说法,不是说怀王府被人看好了,而是武后威望受到了损害。


    武承嗣是谁的话事人,大家一清二楚。


    他的战败使得朝堂上臣子对于还政于李家人的要求更硬气了些,你武后用人用将不行。


    这不意味着洛阳这边的中坚力量看好了怀王。


    但已经有人质疑武后了。


    等到徐州这边的对峙没完没了毫无进展,许州这边被怀王的母亲率老弱攻克后,好些人开始打听怀王了。


    这真是不好打听。


    和李唐宗室的其他贤王不同,这位怀王是太宗幼子,太宗死时不过十来岁,妥妥一小孩子。


    以至于太宗一朝的重臣连他什么模样都不太清楚,可能还是对宋太妃更熟悉些。


    第118章 谋动


    至于高宗朝才入中枢的臣子,那是两眼一抹黑。


    怀王是圆还是扁?


    再说和怀王有接触的官吏。


    说实在的,这就更少了。而且大家一排摸就会发现,怀王本人真称得上安分守己,不是那等狼子野心大肆交游的。


    秋雨在洛阳淅淅沥沥一地之时,有人再度求见韦公,这位自贞观年间活到眼下的老臣,和武后和宋太妃一般长寿之人。


    前年以太中大夫致仕。


    南坊一处阔大却寻常的宅院里,年近八十的韦思谦立在小雨濛濛的石亭里,声音里透着些许不耐。


    “这几日人来人往的,为父懒得应付他们,你替为父打发了就是。”


    立在石亭边,衣衫被打湿一半的中年男子无奈:“今日是岑公来了。儿实在不敢推脱。”


    “你说何人?”


    此人和宋太妃一般,年纪虽大但耳聪目明,虽是重复问了亲子,但已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不等亲子作答,到底沉着脸抬脚去了对方等候多时的堂屋中,眼看确是本尊至此,不由得一叹。


    “何至于此!”


    “明公安好。”对方笑容苦涩,“今早武后病了,未来朝议。”


    提及武后,对方脸色更为难看,偏偏碍于自身的起复不好咒武后什么。


    “一病不起也未尝不可。”韦思谦一改平素为人的淡泊谦和,口吻里透着鲜明的烦躁。


    “明公。”


    “如何?那些酷吏,若是时至今日还能随意破家灭门,倒不怪怀王能得天下人心归顺了!”


    年纪大了说话就是硬朗,和上有老下有小需要左右权衡的中年人截然不同。


    那叫一个凭心而动。


    “明公也以为怀王得了天下人心是吗?”


    对方迫不及待来问。


    “你如今也是一方大员,怎么急躁得和那些求仕途不得的落魄官员一般?”韦思谦见状拧眉。


    对方死死盯住他:“那是因为一旦怀王事成,明公有着和那位太妃的些许微薄交情,不惧怕什么,我等却是没有路数。”


    微薄交情?


    韦思谦愣了片刻。


    他不由轻叹:“我何来交情?”


    “那年宋太妃不是为你家次子治过不治之症吗?妙手回春的事街坊四邻都说烂了。更不必说,你这位次子后来与新城大长公主家的女儿结了亲。”


    韦思谦面无表情:“实不相瞒,我与太妃未曾说过一句话。当时俱是亡妻出面,她的表亲里有个姓陆的,和太宗为怀王指的王妃是一个陆。”


    “所以不怪大家都来此处求个心安。”


    对方不是旁人,正是时任中书令的岑长倩。从年岁上来说,也是自贞观活到现在的老寿星。


    他是岑文本的侄子,早年因父母双亡由叔父抚养,故而清楚韦思谦的情况,连他次子患疾后惊动了当时已是淑妃的宋氏来治都一清二楚。


    “这话没有道理。”


    岑长倩眼看对方几次三番不肯承认和怀王的牵连,缓声道:“一是治病之由,那位宋太妃医药上极负盛名。二是姻亲之故,总归说得上话。三是……先夫人多少和陆家人有所关系,而陆家人可是为怀王在徐州出了死力,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


    “怎么个死力了?薛仁贵战败了?”


    韦思谦面沉如水。


    “差不多。”


    韦思谦深吸了口气,“这三条理由,要说反驳,在下实有一千个说法。但也没有意义。问题是,你真看好怀王?”


    “是事实摆在眼前。”


    “怎么个事实?”


    “好些郡县都降了。定陶已然插上了怀王府的旗帜。”


    岑长倩眉目黯淡。


    定陶?


    韦思谦为相多年,自然知道定陶在何处,这一细想,神色同样不好看,“薛仁贵呢?他没有动静吗?”


    “不知道。但若是进展顺利,对怀王所领大军造成损害,定陶为何降了怀王?定陶刺史姓什么来着……”


    岑长倩主要被今日武后的病倒整得心神大乱,他固然是靠着投机一路攀升,晓得武后所求。


    但等武后真要他交出那种类似废帝的投名状时,也不免心生犹豫,他是认李唐的,认的武后是李家媳妇,是李旦李显的母亲。


    谁曾想到,李旦李显都死完了,武后身板依旧健朗。


    不仅如此,人一直给武家祖宗立了庙,大有往谋朝篡位的方向上走。


    “姓朱。”韦思谦倒是记得。


    “是怀王长媳家的那个朱吗?”


    岑长倩已然把怀王家过分简单的人口交际关系捋了好些遍,脱口而对。


    “不知道。但降了以后,不是也是了。”


    韦思谦淡淡道。


    “可若是薛将军仍旧和徐州城在对峙呢?”


    岑长倩咬牙道。


    “那就是怀王蛊惑了太多人心,煽动起了太多对朝廷对武后不满之人。”韦思谦看向一株经年的槐树。


    岑长倩默然无声。


    “你我皆在朝中为相,你以为……怀王若是得了天下,咱们这样的旧人能有几分好?”


    岑长倩闻言只注视着他,不言而喻。


    你是个有关系的,怕什么。叫你那儿子拜托新城大长公主求一求宋太妃不就是了?且这位公主和怀王关系不错,起码家族一定可以保全,说不得因着年纪辈分资历,还能被怀王拜相,再做一任宰相呢。


    韦思谦道:“新城大长公主又不是怀王亲姐姐,不过是幼年时期由太妃抚养一阵,稍有情谊罢了。”


    “所以为什么新城大长公主早早离了洛阳去长安和王总管汇合了?武后为何迟迟不调王总管来洛阳?”


    岑长倩今日彻底抛却了为首相的体面,原本武承嗣在,他仅次于他,如今倒好,他成了政事堂里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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