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薛仁贵派去许州的不仅仅是一支偏师呢？
徐州这边他留个两三万人糊弄他们，作出对峙的架势来，派主力去许州对付太妃，又怎么说？
料敌以宽。
所有可能都要想一想的。
”事到如今，无论如何咱们都最好再赢下一场。”怀王深知在主将是薛仁贵的前提下，要大胜一场几乎是不可能。
他也不能再奢望这位薛将军会感念昔年他阿娘，他阿姐的水磨工夫，为此对他‘手下留情’。
战场厮杀，都是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策略可以从容部署，军令可以言简意赅，但牵连到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无法逃避的罪孽。
薛仁贵显然是位合格的将军。
他也该摒弃掉所有温情和可能，与对方真刀真枪地较量一场。
*
七月的蝉鸣总让人烦心。
自四月绿起来的枝叶依然茂盛，但边缘处有了奄奄的迹象，只等秋风一卷便彻底零落。
那日荀合回城后，转过天后便爆发了一场内乱，在城外的明洛等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不断派出哨骑探听消息，然后迅速组织士卒披甲，整完一队发一队，小心翼翼逼近城池。
等他们做好万全准备后，许州城门自己开了。
李允当先奔出来给明洛请安。
原是陈荀两家联络了在军中的熟人，一多半都是本地子弟，拧成一股绳，决定卖了武七安。
以及武承嗣。
城防接手后，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不愿随明洛在许州，李允自请往徐州为父亲效力。
明洛自然许了。
连带着唐继优等人一块走了。
剩下明洛在许州城内过了好几天的舒服日子，不仅衣食住行上比在军营强了百倍，还有一堆捧着俗物，说着俗话奉承讨好的各族代表围绕在她身边，争先恐后地为家族向怀王府示好买股。
和刘秀有啥区别呢？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这年头的誓言一文不值，所有的话听过算数，明洛尽量不说些肉麻的话，双方维持了基本的体面和从容。
“我倒是不过问这些事。”
面对这一位比较重量级的‘媒婆’，明洛说了句实话。
第108章 在座
对方显然一愣，再接再厉：“这必要太妃您亲自掌眼过的，恕我说话直接，您不为儿子的终身大事操心，又有谁会放在心上？怀王总不能自己寻媳妇吧？”
明洛讪讪一笑。
她真和儿子这么说的，哪日有喜欢的女孩子，有什么不方便你自己出面的，阿娘可以帮忙出面。
仅此而已。
“但根据我的经验之谈，一般婆婆喜欢的媳妇，男人都不喜欢，我着实不想他们夫妻失和。”
明洛给了个匪夷所思的回答。
对方明显停滞了下，但显然再接再厉，努力推销自家外甥女，只是明洛没听到值得她去‘牺牲’儿子幸福的条件。
比如自带多少兵马财帛之类。
人漂亮贤惠懂事有啥用？
又不是她娶媳妇。
她看中没用啊。
“我年纪也大了，此番事毕，不管成与不成，都是铁定不管事了。”明洛决定倚老卖老。
“您早该享清福了。”
对方颇有感慨，神情里自带钦佩。
这边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有这般眼神。
换作一般人，这把年纪早在棺材里躺好了。
晚膳前明洛敷衍完了今日约好的若干妇人，一面汇总着今日榨出来的油水，一面慢吞吞地坐在榻上。
“真是岁月不饶人，一个多点时辰，真是腰酸背痛。”
明洛啧了声。
“您多大岁数了。”芳草轻声嘀咕道。
“说得你好像很年青似的。”明洛嘴上完全不想吃亏。
主仆二人互怼着，很快便同时看向门外，似有一阵稍显凌乱的步伐，和今日轻快明亮的气氛截然不同。
“徐州急报。”
一听这四个字，明洛唇角的笑意自然抿去，她接过来一瞧，原本沉静下去的心舒缓了两分。
“请城楼上的几位将军来。就说怀王来信犒劳，方便日后定赏格次序。”明洛胡乱寻了个由头。
她没了细嚼慢咽吃晚饭的心，只斟酌着过会如何开口，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故弄玄虚。
这年头都是聪明人，不然没可能从告密成风的酷吏政治下活到现在。
人来得很快，各个带着些笑意。
明洛寻了个宽敞高挑的屋子，蜡烛点得极为亮堂，安排了瓜果茶点，颇有表彰封赏的派头。
她说了些好听的场面话。
首先肯定在座各位的付出功劳，并且怀王已然知晓，其次之后还有大战，少不了各位的鼎力相助。
“这是自然。我等还怕大王太妃不信任咱们呢……”有人丝毫不惧，哈哈大笑道。
“大王在徐州所向披靡，不光高昌狗不是对手，连薛将军都甘拜下风。”有人嘴脸谄媚。
“大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不过那处咱们使不上劲，太妃处下一步有何打算？我等愿闻其详。”有人不喜欢这般吹捧夸赞的虚浮作风，只想借着此次机会问情打算，方便权衡。
明洛含笑，显得整张脸愈发宝相庄严。
她环视了圈四下。
许州目前的兵力分布早在她脑海中过了无数遍，总结一句话，即无数或明或暗地头蛇组成的本土人马。
实力强的百年大户，可能有两三个在折冲府做军官的子弟，带着自己本部士卒聚拢成个上千人。
实力偏弱，根基一般的，要么是家中本来养了私兵亲随甲丁，要么也是在府衙或者折冲府带队领兵，凑个几百人。
说白了，这些人本来愿意和武七安合作，是看在对方和武后的联系以及朝廷的大义份上。
此刻愿意听命于自己，也是想押注，赌怀王最后能赢。
倒戈是分分钟的事。
她若是能赢，他们得享从龙之功。
她若是一败涂地，他们自然是被胁迫的无辜倒霉蛋。
”诸位。”
她一开口，效果好得惊人，大家都闭嘴了。
“薛将军会派一支兵马绕后来偷袭我等。”
明洛想先确认一件事。
底下人愣住了。
既是偷袭，为何你如此笃定？
这还算偷袭吗？
“太妃请讲。”
有人接话。
“首先自徐州到此，虽说都是平原，但大概还是借助水路来得方便。一条自徐州西南方向去，沿着通济渠往西北方向过来。另一条则是不走通济渠，可能走淝水。”
众人只静静听着。
也有人可能不太知晓明洛所言的地理地形，故而神色愈发凝重，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吃食。
毕竟他们本地人不清不楚，你一个外来人怎能如数家珍？
“但要说野战。”
明洛低眸道，“也不是不行。但他们不可能长途奔袭不停歇地直接冲着许州城来，都是骑兵，攻城是傻子了。”
骑兵擅长突袭野战，分割包抄步兵大阵。
这话相当实在。
给了不少人一颗定心丸。
他们中多是去折冲府或者府衙混资历的二代三代，懂军略懂打仗的不多，听宋太妃说得头头是道，都觉得颇有道理。
是啊，没听说过骑兵攻城啊。
如此一来，守城又有何难？
”咱们既然先知，还是务必主动些。不能错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直接灭了对方的士气。”
明洛缓声道。
这一窝草包她不敢多指望，但还是想屎里淘金，看看有无惊喜，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如何都要团结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放下了茶杯，思量计较起来。
最终左右两边皆站出来一位豪杰。
一位看着落拓粗疏，打扮潦草，另一位却是帅臣武将的标准样貌，端方沉稳，胸有成竹。
依明洛的见识看，哪位靠谱真说不准。
但大概率前者个人本事强，有一帮体己心腹的军官拥护，必定能打。后者家世更好，凭出身和外貌天然得到更多拥趸信赖。
“太妃此话极对。只是杀对方士气，但事实上损伤不了多少兵马，俺愿意带弟兄们走一遭！”
名唤张渊的是前者，说出了几句匪气十足讲道义的言语来，叫好些世家子弟出身的人皱眉。
后者不是旁人，正是陈蔚。
昔年与怀王有过些许来往的陈家子弟。
他开口明洛便知对方不仅仅是凭着家世外貌被推举出来的。
第109章 敌我
“张兄所言不假。前年往河上剿一伙水匪，也是张兄径直入水匪的老巢，杀了对方个措手不及。”
陈蔚没直接说自己的策略，上来先肯定了张渊，并引申出两人的关系，妥妥给明洛吃了颗定心丸。
“的确。但有赖陈都尉事前功夫齐全，事后又有接应。”张渊没有否认，颇为爽气地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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