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蔚继续道:“不过今日敌军势大,张都尉若是和从前般直冲,怕是不妥当,就算一开始能得手,之后也必定受挫。”


    明洛一言不发,接过幼辛端来的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呵着气,由着氤氲白雾徐徐覆住她的神情。


    且看看儿子曾看中的这个陈蔚本事如何。


    陈蔚侃侃而谈,从容不迫,中途停顿下来望向了太妃所坐的上首:“敢问太妃,消息是否可靠?”


    “可靠。但具体时日……他们既是偷袭,时日料不准。或许是今晚,或许是明日。”


    明洛一面说一面环顾着四下。


    出乎她意料的是,大家似乎都很坦然,起先的惊讶过去,这会都见怪不怪,倒让她的小人之心落空了。


    尽管还有个别蠢蠢欲动眼神鬼祟之辈,但和大势相较,不值一提。


    “就按明日算。”


    陈蔚沉声道。


    他留意到太妃的顾忌,稍稍拱手。


    “你俩且随我来。”


    明洛吃了大半盏茶,慢吞吞地起身,一步一步十分稳当地往里屋转,身后跟着陈蔚和张渊。


    里屋不比这处待客见人的屋子敞亮通透,更不要说陈设摆件之流,连瓶子里的花都有些败了。


    “陈都尉请说。”


    明洛的声音有些闷。


    “太妃处有多少可用之人?”陈蔚声音淡淡,问题却很直白,甚至有些让明洛警惕。


    明洛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四平八稳,答得很快:“能用的不到三千。”


    陈蔚面上划过一抹诧异之色。


    张渊则心直口快:“都是老卒?”


    “真老得不行。年岁上比我还是小些。”明洛露出些细碎的笑意,这部分老卒是她敢对陈蔚摊牌的根本原因。


    陈蔚麾下如何能有上千精锐?


    “还是差了些。”


    陈蔚叹气。


    “你意欲何为?”


    “我部可用之人,算上家中私兵,也不到一千。张都尉处,也有体己弟兄五六百。怎么着都不够五千。野地里硬碰硬万万不行。”


    陈蔚不停算着兵力上的账。


    明洛没有打扰他,张渊则拧着眉头,绞尽脑汁思索着。


    “逼他分兵如何?”


    分兵?


    明洛神色平淡:“这样吧,你且放手去做。”再好的谋划也需要靠谱得力的人来实施。


    验一验陈蔚的成色。


    陈蔚张渊都没想到明洛如此爽气痛快,张渊眼神复杂地看了这个‘抢了’他帅位的混账。


    毕竟大家伙儿都知道,宋太妃或许精通军略,且擅长医务,有怀王阿娘的光环让她收拢人心,凝聚力量。


    是这支队伍里政治层面上的标杆人物。


    宋太妃在一日,怀王在徐州一日,人心不会散。


    但要说领兵作战……


    这事儿就滑稽了。


    明洛撑死披个甲,但她如今的身体年龄哪里撑得起几十斤的甲胄,故而她的甲胄是江柔水特制。


    换而言之,凡是出去带队厮杀,必定要有正经的实帅,货真价实能够在弟兄们冲锋陷阵的时候思索对策布局,最终带着弟兄们全身而退。


    以目前的架势看,陈蔚当仁不让。


    “具体布置,你方才说得不错。”


    明洛肯定了对方的规划,面带鼓励。


    “必不负太妃。”


    宁知朋在边上冷眼瞧着,对着看过来的明洛微微颔首:“如此,我领两千人听从都尉调遣。”


    明洛居高临下,一目了然地看着陈蔚面色微变,却很快镇定下来,她不由地心下叹息。


    无非是兵力不够陈蔚的料想罢了。


    所谓的以少打多,多数时候都是无奈之举,凡是将领脑子清楚的,都会想尽办法起码在局部战场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之后便是点齐人马,配备铠甲军械,召集各部军官,整编队伍定下先后次序,中间不可避免地会有摩擦纠纷,吵得厉害些的都隐隐传到了明洛耳中。


    眼下在明洛身侧领宿卫工作的不是旁人,是毛梓,小饼的儿子。


    他小心翼翼问:“这样,没事吗?”


    “名将名帅,都是实战历练出来的。甭管天资再好,也得一战一战地积累。”明洛几乎能预料到陈蔚此番出战的结局,但又能怎样?


    她这伙人固然是老卒,但真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统帅,宁知朋吗?不论其他,许州城内的兵马如何愿意听一个长安的镖局老大的令?


    龟缩不出等着对方来打吗?


    这是下策。


    也是最稳妥的。


    “太妃是给那陈都尉历练的机会?”


    “算是。看看敌军的成色,看看陈蔚的成色,左右败便败了,收拢部队回来便是,咱们倚仗城池,多少会容易些。”


    明洛语气清淡,心情则同样七上八下。


    按理说,她不该如此浪送珍贵的兵马,但打仗这事儿……没有十拿九稳的输赢。


    对方既然是偷袭,辎重方面必定不足,且必定轻装简行,披星戴月地奔袭而来。


    各方面状态都不会好。


    就算陈蔚不能一击得手,但只要能打压对方士气,使得对方犹疑观望安营扎寨下来,明洛也知足了。


    她静待陈蔚的消息。


    等到兵败如山倒的现实轰然而来,明洛闻讯立刻赶往他们出城的城楼,徐徐登上去后静静站立,岿然不动。


    一是为了稳定人心,二是亲眼看一看。


    陈蔚没有经验,她其实也没有。


    大溃之下,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不顾一切地奔蹿逃命,由远及近,她甚至能看清一部分人的神情姿态,唯独四散逃开不愿入城的是极少数。


    极力远眺下,她先是看到一面破烂漏风的宁字大旗,不由得心下稍安,只是随后她不禁转了表情。


    因为宁字旗后居然是气势汹汹的骑兵。


    马蹄声以及地面的震动声循序渐进地传到城下,下面驻守巡防接收溃兵的军官辅兵都还好,城楼上的一应人皆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第110章 神针


    敌军到来的时间确为傍晚,不过夏季天日长,这个点了仍旧天光明亮,暑意渐消的夕阳拂过骑兵人马上的枪尖甲胄军械,闪耀出一片令人心惊的光芒。


    “太妃,这怕是有一两万骑吧……”


    毛梓咽了下口水,控制着想要打颤的身子。


    “荒唐!”


    明洛罕见地疾言厉色。


    一时间城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撑死不到两三千骑而已。且都失了步兵援护,辎重补给,如何能再来攻城掠地!”


    向来以温善面目示人的明洛厉声斥道,却是镇住了不少有所动摇的城上军官士卒。


    尤其她所言皆是很容易能够认证的事实。


    明洛稳着心防,再度沉声道:“去传王统来。”


    “喏。”


    王统此刻在城下组织,闻言当即快步上来,见过明洛后也是被远方的景象整得眼神发直,久久无法言语。


    “怕死吗?”


    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当兵吃粮,怕死当什么兵!”


    “你领城中最后一部分人,一方面接应宁都尉平安撤回,另一方面再去碰一碰你方才看着的骑兵。懂吗?”


    这个碰字很有灵性。


    王统虽不是老军伍,但很快意会了明洛的话意,咬牙道:“末将晓得!”


    “速速去做!”


    明洛没再多看王统。


    城上再度死寂下来,毛梓忍不住地去瞧明洛口中‘内虚’的骑兵,小声问:“真只有两三千吗?”


    这话瞬间激起了明洛本该沉稳下去的心境,她深吸了口气,逼视着毛梓及他身后一群喏喏之辈,然后轻呵了声,言辞尖锐:“若当真是两三万骑,你们怕不是吓得连站都站不稳,如何还能来问我呢!”


    “骑兵连人带马,或许还一人双骑,自然动静响亮,有速度有力量,骑马更显高。”


    气势逼人,威风凛凛。


    “喔,喔。”


    毛梓满脸讪讪。


    接下来倒是和明洛所说大差不差。


    王统所领士卒自不是压箱底的兵尖子,但也不是新兵蛋子,对骑兵自然有所畏惧,但整体仍服从号令往宁字旗帜靠拢。


    有了城里的援军,具体效用在一打照面后就发挥了出来,自然不是王统领着人打穿了对方,而是这伙援军给了还在苦苦抵挡骑兵的同袍相当大的鼓舞,可谓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宁将军!”


    王统从容寻到浑身是血的宁知朋,眼看对方双眼通红,发白的鬓角都掩在血污里,也是心神震动,不由哆嗦了下,发自本能喊了个不属于对方的称谓。


    “太妃命你来的?”


    宁知朋这把年纪,体格比宋明洛强一点,但也有限。好在他儿孙子侄多,依附他家过活的人更不少。


    “是,是。太妃还命我去碰一碰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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