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间,怀王再度召诸将幕僚进行军议。


    他公布了一个算是机密的消息。


    “要撤兵了?”


    宁立德乍然一听简直懵逼。


    程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想到了更有可能的情况,脸色十分难看。


    “消息准确吗?”


    周兴皱眉。


    “准确。”


    怀王言词简练。


    周兴眉头愈发紧皱:“但臣先前打听出来的消息是,薛仁贵本部并未被动摇,薛将军一朝恢复带兵,按理说其本部早就被打散了,但其实不然。不少副将和老卒都在。”


    这就是为什么军中讲资历的缘故。


    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其威望摆在那里,可以聚拢无数旧部,一带十,十带百,一支像样的军队不就成了?


    加上对薛仁贵本身的信任度,士气不也顺理成章?


    “不然武后为什么用他?”


    怀王淡淡道。


    周兴意识到自己不该于军议中‘夸赞’敌军,但依旧选择了实事求是,“臣的意思是,他们没必要撤军。昔年王翦求五十万大军伐楚,本来就是做好对峙姿态等待楚军露出破绽。”


    薛仁贵大约也是相同心思。


    他身后自有朝廷撑腰,有大义名分,粮草兵源器械都不必担心,稳住军心等待机会就是。


    还当是年轻时候吗?


    要逞匹夫之勇?


    怀王颔首:“所以薛将军必有所图。他不是那等会做无用功的糊涂之人。”


    这就问到周兴的薄弱处了。


    他本不擅兵事,纵然如今身处军中被逼着熏陶了各种行军打仗布阵的讲究说法,但要他来猜度一位名将的战略意图,他着实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擅长分析揣摩人心。


    比如从政治角度、从人性角度,从此人平素的性情出发,得出薛仁贵撤退此消息的不实。


    营中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


    恰如一池没有生气的池水,浓厚地化不开一丝涟漪。


    好在怀王军中冒尖的将官不少,不说宁立德这般打了几战扬名天下的后进之秀,也不说程原这般有家学渊源,从来为怀王所信的名门之后,就是韩兴铠,这个宁立德昔年处心积虑拉来的原始股。


    他此次有幸参加,忍不住先举了手。


    “你说。”


    怀王对他没什么太大印象,只知道他是宁立德举荐过来的降人,下邳那块折冲府的别将。


    “必然是诱敌。正常情况来论,撤退之际另一方必然能狠狠扑上去撕咬一口,万一军纪松散,军心涣散,撤退闹出大乱子来,不是便宜了我们?寻常将领,轻易不会撤退。撤兵是比进军更难的事。”


    极其考验带兵之人的水平。


    要是一位将军擅长撤退,并能保全住部队,基本就过了名将的门槛,这是非常高难度的动作。


    韩兴铠眼看无人反驳他,当即诚恳道:“如刚才那位先生所说,薛将军部未有骚乱动摇,薛将军本身权威足够,不存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可能,那么撤兵只能是为了算计。”


    “那如果我们不动呢?他们撤他们的,咱们……”来俊游插了句嘴,不过话没说完便意识到不妥了。


    “对方有成建制骑兵。”


    宁立德神色平静。


    骑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超强的机动性和在平原地带的各种战术操作空间。


    ”你是说,他们撤兵后可以用骑兵迂回包抄?”


    “不止。”宁立德深深看向了怀王。


    这下怀王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太妃还在西线。”


    说这话的是程原。


    “既如此,大约会有一支偏师作去截杀宋太妃一行人……“周兴推导了后面一句话。


    ”阿娘知道了,先排除她,我们再论别的。”


    怀王目前的注意力都在地图上,自此处往许州,说近不近,说远也还好,水路便宜些。


    “那就是看能不能赢了?”


    宁立德挺了挺背,既然要比这么世俗的东西,他主动上前一步道,”不管是咱们去追击断后队伍,还是宋太妃处,若是官军打不赢呢?太妃身侧兵马固然没什么看头,但长途奔袭没有辎重给养的官军若不能一战而下,真指望当地百姓吗?”


    “怎么不能指望?都杀了抢了不就是?田地村舍空出来,正好安顿那些有功世俗,每朝每代开国的田地不都富裕?”


    程原直截了当。


    “如此说来便符合薛将军的名声了。”怀王心平气和,在风仪姿态这块无可指摘。


    “本部是主力,所谓以正合,若是当面能诱歼我们,算是大胜,万事休矣。若是正面战场不利,可以通过派去许州的偏师给予西线致命一击,所谓以奇胜,到时自淮水一路东进,断我们的后路粮草。”


    第107章 以宽


    怀王一清二楚,一旦西线受挫,阿娘这路兵马被官军一举歼灭,后续是绝对不会再有任何反抗。


    若干淮上重镇必然不可守,官军可以沿着淮水顺水东下,一路到山阳淮安,切断徐州的粮草补给和与扬州的联系。


    “可发报给太妃?”


    狄光远在侧提醒。


    “这是早有预料的方案。中原这边基本一马平川,虽说水网密布,但若是下定决心,骑兵的机动性无法预测,舍下辎重补给,什么战术迂回做不到呢?”这是怀王面色不变的根本。


    他和阿娘那么多年的假设里,自然会想到这一层。


    “确实如此。咱们的骑兵……多少不如朝廷……”宁立德这点敏感度不缺,没有太直接地夸赞。


    “已然很好了。泽义,你是正经将才,此番可愿先登?”怀王静静凝视着宁立德,似乎没留意到程原难看的面色。


    主上如此来问,宁立德但凡没有被薛仁贵三个字吓破胆,总不会拒绝,当即朗声道:“又有何不敢?”


    “本王亲军在你身后。”


    怀王平静道。


    宁立德眨了眨眼,失笑道:“大王是来督战吗?我部兵马倒是用不上这个……”


    “不是督战。此战凶险,薛将军的名声并非空穴来风,我军必要上下一心且赌上全部才行。”


    怀王心意格外坚定,使得原本想劝的程原狄光远等人皆无法言语。


    毕竟怀王是能上阵杀人的,曾经也不止一次地做过类似的事。


    周兴沉声道:“大王若是亲自上阵,我军士气必然如虹。不过若是官军……佯败变成真撤退吗?”


    “那不是好事?”宁立德笑了。


    “我是担心我军追击太过,杀红了眼。” 周兴指出另一个问题,“臣思考地很简单,要是薛将军眼看不敌我军,假撤退变真撤退呢?我军追击出多少里算是合理,多少里会容易出事?”


    怀王一时恍惚。


    程原也抿了抿唇。


    要知道薛仁贵一定程度上是白手起家的大将军,自年少在征高句丽时得到太宗赏识,后又得李治信赖,大放异彩。


    实力方面毋庸置疑。


    不管是个人勇武还是带兵行军,方方面面都相当优秀。


    这样一个人,怀王真没想过会不如他……


    不然他亲自上阵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催动士气?


    “议议吧。”


    怀王含糊了句。


    任由宁立德和周兴就此讨论地天昏地暗津津有味,最后定下来的策略是,若是唐军要撤,最大可能还是走水路。


    即原路返回。


    薛仁贵部目前驻扎在留县,军营铺开极广,一眼看不到头,留县往北是沛县。


    “万一走荷水呢?”


    有人插了句嘴。


    居然是范水帛。


    宁立德挑眉一笑:“荷水不是难通行吗?”


    “难通行大船,难输送大军是真。但物资粮草靠小船还是妥当的。就算一时寻不到那么多船只,让大军沿河走又怎么说?”


    怀王低眸去看已然刻在他心上的地图。


    此处水网陆运,早滚瓜烂熟。


    “拦不住的。”


    他叹出很轻的一口气:“能拦住十万大军的只有十万大军,咱们不能轻易浪战。”


    “后勤呢,官军的后勤不都靠黄河?”


    “不是荷水?”


    “是走大河来的,自大河到留县这段路,好几处听闻薛仁贵都盖了甬道,提防咱们呢。”


    怀王皱眉:“就是章邯之前弄的?”


    “差不多。”


    “也就是说,薛将军一到此地,便下死手整备预防了?”怀王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复杂。


    在场所有人都是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精,各个沉默了一会儿,周兴率先开口:“也不重要了。这两条可能的撤退路线……不对,也不止两条,中原这边水网密布,就是要走通济渠也是可行。”


    “那不是撞上阿娘了……”


    怀王越想越不安。


    他冷不丁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