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崇裕更加激动,“那你为何停在北面月余却没有动作?粮草辎重是这么白白浪费在反贼身前的吗?只是为了给他们看看唐军兵势浩大吗?我昨日便写了你不战的奏折。”
“麴将军,我问你。如果我们这支队伍被打散了,朝廷还有其他可调的中原兵马吗?”
第一部 分是丘神绩领去平李冲叛乱的大军,一窝在江淮送了怀王府一个大礼包,内含被收编的上万士卒壮丁,数千战马,上万领铠甲,无数器械军资,以及最根本的粮草。
第二部 分就是薛仁贵和武承嗣为首领的大军。目前已知武承嗣在下蔡丢人现眼地不行,麾下能有多少残部?
况且薛仁贵参与了此次征兵征丁,说实在的,都是惨无人道的,完全可以说是家破人亡。
当兵当民夫的积极性能有多少?
凡是能跑掉的,估计更愿意去做流民,但必然有一部分被贼军吸收去了编制,再度壮大了队伍。
麴崇裕被薛仁贵这样一问,还真沉默了。
第105章 退进
不是说他认可了对方这段时间来的‘消极’,而是从更宏观的层面说,他们要是真在徐州这边大败,岂不是替武后落子认输?
当然没那么夸张。
但麴崇裕多少清楚朝廷能明确调遣的成建制兵马有多少,不是说征发壮丁就能直接成军的。
这叫签军,叫一棍汉。
属于消耗品。
拿这部分人去换敌军的箭矢砲弹,去填平城墙下的护城河,被驱赶着去干各种苦活。
“不是我不愿意用命去拼。而是我这些时日看下来,对面布置的确妥当。我之所以当日会同意绕龙岗山进行偷袭,也是因为是大局之下无可奈何的法子。”薛仁贵声音很稳。
但一想到此战到底牵连走了自家长子的性命,麴崇裕完全无法平静,眼眶先红了。
“你如果能一时冲动想着为儿报仇失了神智,徐州城里的这位怕是真能打到洛阳去。”
薛仁贵看向他。
“不降不战不退……”麴崇裕呵呵笑了两声,却不可抑制地越笑越猖獗,“你还不如和我说,你降了怀王呢。”
薛仁贵一动不动,像是被说中了心思,却又木然地丝毫没有昔年冲锋陷阵的雄姿。
原来人老了真的会变。
十数年的庶人生活,当真让他远离了战火。
”且用点力吧。不然你怎么和武后交代?咱们这样糊弄着,等着那谁太妃打到洛阳去吗?”
麴崇裕再恨,神智到底清醒。
他不可能在外表露出和薛仁贵的隔阂对峙,也不可能发了疯地和刚打胜仗的贼军交战。
野战水平普遍取决于主将水平及士卒整体纪律和素质。
这两样,目前的唐军都不及格。
可能还是贼军方面,因着进取心,反而军纪方面,论功行赏方面做得比官军好。
野心家的实力能耐,一般都不差。
“其实薛某有一个想法。”
薛仁贵并没有和怀王互通有无,他只是单纯在心性上有所转变,一朝战败被贬为庶人,浑浑噩噩挨了十来年的日子,心中怎能毫无芥蒂?言行举止怎能毫无影响?
连带着他一贯的心性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加上身体的衰败,病痛的折磨,阴雨天体内箭头箭矢对他神智的摧残……岁月不饶人。
他向来服老。
“薛将军请说。”
只消不想起战死的长子,麴崇裕语调还能维持着平稳。
“不妨以退为进?”
薛仁贵思来想去,这是能破局的一种思路。
目前来看,不要说打下徐州城,连野战都败了一场,死了麴莫某的长子兼副将,士气委实糟糕到了极点。
这样的情况下,让薛仁贵连继续耗下去的打算都落空了。
本来薛仁贵完全可以仗着自己处于优势地位继续和徐州城耗下去,毕竟等不及的该是怀王府。
他急什么?
但这会儿的士气,让他觉得连坚守对峙下去都是奢望。
逃兵的数量每日都在增加。
难为大多都往西边北面跑,主动去投敌的是少数。
“咱们佯装撤退,勾引他们来打?然后趁机打回去?”麴崇裕思索片刻后拧眉道。
没办法,在相对糟糕的局势下能有法子来试试,就很不容易了。
龙岗山夜袭同理,谁不知道夜袭对士卒的要求有多高?
谁看不清贼军在南面筑造的营盘规模大工事多,密密麻麻地根本不好打?
薛仁贵颔首:“其实都一样。也是出题给对方看,要看对方会不会贪心来打,毕竟撤退时的断后,多少能捞点好处。”
“打了也要看咱们能不能打赢?要是打不赢……”麴崇裕想想就刺激,到时不说引诱的一部彻底陷入死地,便是包抄来攻的兵马,真打不过又如何?
贼军此处兵马正盛,加上连战连捷,没听说过淮河以南都往扬州方向或者寿春方向孝敬了吗?
便是中原地区也多有动摇。
怀王手中的那个太宗亲笔敕旨……
麴崇裕被逼到这份上,竟也有了对其真假的好奇。
“打不赢无妨。因为我虽是以撤退诱敌,但还是要为朝廷继续尽心的。我会派一支偏师去打宋太妃。”
薛仁贵语气很平淡,凉得不像是这个时节该有的腔调。
麴崇裕彻底放下心来。
毕竟薛仁贵此时提的一番部署,他着实觉得有理有据,正面战场攻城没希望,野战大败,两边士气天差地别。
那么可不得想法子另辟蹊径?
主动求变好过等他人来攻,被动还手。
“你想,这宁字旗的还能有谁?”
“宁立德。”麴崇裕已然对这名字熟稔地过了头,最开始他便对程务挺临死前提拔的将领有瞄了两眼。
“他不是在下蔡吗?战报上明明白白,是宁立德督水师来解围,最后大获全胜。”
薛仁贵言简意赅。
“还有出现在西面的宋字大旗?”
“是宋太妃娘家人?”
麴崇裕自然猜测。
“不出意外便是那宋家里爬得最高的宋漾节。他曾随过我,我对此人颇有印象。是个带脑子的武将。”
“他之前,不是被看到在钟离吗?”
话说到这份上,麴崇裕终于恍然大悟。
“所以淮河一线都空了吗?”
薛仁贵淡淡道:“八九不离十。”
麴崇裕简直大喜。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多说这些无益。”
薛仁贵走到沙盘前,面无表情问:”偏师主将,你可还有合适之人举荐?”
“没有。”
麴崇裕狠狠忍住了。
他麾下数万大军,怎会没有上进后辈?他又怎会没有成算?无非是他不想出这个头而已。
长子都死了。
他只想好生回洛阳。
薛仁贵闻言不咸不淡瞟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如此,一路绕后去攻许州,也非是许州,最好能歼灭西线的贼军,至少叫他们失了去洛阳的力气兵马。另一路便是我们这处。”
“如将军所言,我去召集将领……”麴崇裕的配合度非常高,一场战败,长子身死,对他心境影响极大。
不管是向朝廷的交代还是自个儿的前途家族,他都没了指望。
“麴将军且听薛某说完。”
第106章 正奇
薛仁贵习惯了对方的急躁和没有耐心,沉声道。
“是。”
“你部不用撤退,或者干脆继续攻城,若有猛将去主动寻对方野战一场也可以。”
麴崇裕当即应是。
“大概率对面不会来攻你。你见机行事即可。”薛仁贵从里到外都透着沉稳笃定的姿态,这让心境大乱的麴崇裕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这活儿不难。
麴崇裕愈发感激薛仁贵的‘厚道’,他完全只是应付一二作出姿态而已,并不是要他及其部属去拼命。
他走得轻描淡写。
一身轻快。
“唤魏将军来。”
等麴崇裕走了小一刻钟,一直在沙盘后思索考量的薛仁贵唤了一侧亲卫,又道:“几位将军和得力的都尉都喊来。我要下军令。”
“喏。”
徐州城内外都和这七月的天一般,红火热闹到了极致。
西面和北面的唐军大营里有正副将帅的对弈决断,怀王所部兵马里更是精彩纷呈,包括但不限于对先后两部降兵的收编整顿,徐州本地及更南面过来的源源不断的世家大族的示好,各部将领的龃龉争夺,对作战表现优秀的士卒提拔等等。
但热闹喧嚣多在中下层,怀王除了接见若干要紧的大族代表外,便是做好本职工作,比如出席在提拔基层军官的将台上,简而言之地说几句勉励之语,再比如每三日与其本部共同操练,展示下优越的箭术,以此景仰太宗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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