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立德也不恼,只斜着眼看对方:“从这些行径来看,为什么不能是薛将军年老失了心气,不愿意在战场上拼命了吗?“


    此言一出,怀王的口舌都莫名干燥起来,头皮更是发麻。


    其余人也都目瞪口呆。


    以年龄来论,最让人瞠目结舌的不该是在西线大获全胜、奋力进取、亲自随军的八十多岁老太太宋太妃吗?


    或者是那个快要七十岁,还想着龙袍加身的太后武氏吗?


    ”你意思是,薛将军因为怕死无视朝廷律法,无视大权在握的太后,也不管家中妻小的死活吗?“


    开什么玩笑。


    每个主帅、主将身上都背着军令,打不赢仗回去受死受辱的将军不要太多。


    薛仁贵先前不也是因此被贬做庶人吗?


    ”看起来是这么一回事。“宁立德认真无比,”若非对方威名赫赫,实在不像是愿降的。我都想派人送文书过去试探心意了。“


    他说完后担心被反驳,立刻补充:“你们想,要是换做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老臣,你们不会这样想吗?”


    众将还是觉得荒唐。


    但这时他们意识到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怀王一言未发,换作平时,但凡宁立德这厮有点逾越的混账话,怀王都是第一时间纠正或责备的。


    眼下……难道是怀王的认为吗?


    连程原都恍惚起来。


    薛仁贵可比他父亲程务挺厉害,名气更响,功业更多。


    “且等周兴。”


    军议至此陷入了泥潭。


    宁立德则在出帐后第一时间勾搭上了程原,两人虽然言语行动上都不对付,但放在眼下局势上,反而是最为可靠的伴当。


    两人毕竟都是得用的将军,没有干站着聊天饿肚子的习惯,只让亲卫去折腾一锅鱼汤来吃,反正有啥吃啥,速度快些来。


    “是我说错话了?”


    宁立德觉得怀王的腔调自他提及薛仁贵后更为沉郁。


    “你何时说对过?”程原冷嘲热讽道,“难为你差事办得漂亮。”昨日夜间听得动静,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命丧敌军之手。


    “这便足够安身立命了。”


    宁立德悠悠一叹:“还记着听闻头功是我的妒忌心情吗?”


    程原面上一黑,但罕见得没有反驳。


    两人其实都是不画空头支票的王八蛋,说起话来都很真诚,好比程原他没否认心里的不平衡。


    奈何知道理亏,连理论都没必要。


    “我以为怀王心里早有成算。”


    程原没有否认:“何止是成算,大王当真是天崩于山前都不会变色的正经天子,不然怎么解释,大王他识得薛将军?早就达成不战的约定?”


    宁立德被程原正经天子的一词整得思绪中断了一秒。


    ”怎么可能,薛将军和他差了十来岁而已。“他说完便沉默,他不该用而已两个字。


    两人相差的何止年龄,还有君恩,在军中的威望,薛仁贵岂是麴崇裕可以相提并论的?


    要裴行俭苏定方这样的来才能一较高下。


    怀王也不如。


    可能在他本部,在他们这些受过怀王府恩惠赏识的人心中能够不惧对方,但天下万姓呢?


    薛仁贵可是在太宗时期就大放异彩的人。


    两人无言以对,各自捧着碗新鲜的鱼汤来喝,宁立德慢慢放下碗来,开始剥一旁的瓜果。


    “是太宗的手书。”


    第104章 其他


    宁立德抿了抿唇。


    程原看他一眼后道:“我见过。但又怎么……”是真是假,他哪里知道?


    “应当是真的。”


    宁立德笃定道。


    程原轻呵一声,罕见地露出一分怅惘之色:“你知道大王曾和我说过什么吗?是很多年前了。”


    “嗯?”


    “他说,他和我的出身没有太大区别,无非他的父亲更堂皇更敞亮一些,懒得做什么遮掩。”


    程原面无表情,只望着不远处换防的士卒麻木道。


    宁立德恰到好处地染上一点诧异之色。


    “当然,他不是外室子。比他更年幼的巢王也不是。根本在于太宗陛下认了,而我的父亲没有认我。”


    这几乎是程原自小到大最根深蒂固的执念。


    努力习武读书,努力力争上游,为的也是有朝一日能让父亲高看自己一眼,能抬头挺胸走进程家门。


    但父亲死了。


    程家都没了,他那扬名天下的父亲,名震海内的祖父,满门荣光都灰飞烟灭,而他得益于没有进程家门,居然这样活了下来。


    程原废了好长时间才从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实里振作起来。


    “你意思是,怀王他不受宠?”宁立德咋舌。


    不该啊。


    “宋太妃受宠,不意味着怀王受宠。”程原声音冷淡起来,“好比我父亲曾痴迷于我的阿娘,却对我不屑一顾。”


    只是有宠罢了。


    怀王在太宗心里,大约和他在父亲心里差不多,可有可无。


    “难说。”


    宁立德想到这个可能,是越想越有可能。


    “或许薛将军知道这是真的呢?或许太宗陛下当年就有交代呢?”


    程原摇头:“这都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猜测。唯独我们被唐军包围动弹不得是真的。且等周兴,你不是说万一离间成功呢?”


    “不是万一,至少有十分之一的可能。甚至如果薛将军真存了贰心,这便是百分百能成的。”


    宁立德信心莫名大增。


    程原却低头扒拉过个果盘,开始往嘴里扔。


    不过他俩没能等来北面唐军撤退或者薛仁贵愿降的消息,而是北面大军次日来攻城了。


    啊哈。


    天才蒙蒙亮,光线柔软而朦胧,透着早晨独有的凉意,用不了多久便会迎接新一轮的暑意。


    宁立德被亲卫从梦乡里唤醒,等简单洗漱后便由着亲卫开始披甲。


    “生烟?是做饭?”


    他脑子昏沉沉的,反应了好久才迷糊道。


    “嗯,消息传来了。”


    亲卫认真道。


    “我去北面干什么?那里怀王不就在城中?除非城里存心想降,不然哪里能一日而下?”


    宁立德稀里糊涂地说完又停顿了。


    他忘了势比天雷的火药。


    什么城墙炸不开?


    “我防备南面和西面是吗?”


    “西面是宋将军在。”


    宁立德喔了声。


    大约是麴崇裕死了个儿子,成建制的万余精兵又一去不复返,使得他开始质问薛仁贵。


    此间主帅是姓薛的。


    所以薛仁贵扛不住所有压力,开始派兵来徐州城下糊弄了?


    ”不至于。“


    亲卫茫然,只和另一名亲卫仔细给宁立德穿戴。


    如怀王所料,宁立德防备在南面是对的,因为目力极好的他都不用哨骑回禀,便察觉了龙岗山上的动静。


    西面也传来了两军接阵的动静。


    今日官军是被刺激地发起了总攻,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他深吸了口气。


    却没有一丝害怕。


    官军也不过如此。


    *


    这日从天亮北面唐军大营升起的炊烟起,到晚间鹅车被毁,火药被淋、甬道被拆止,可谓展示一遍什么叫做饱和式进攻。


    天没亮开始做饭,从早搞到晚,不仅有北面的攻城,还有西面南面的同时来攻,力争破开一个口子。


    但都失败了。


    麴崇裕压着所有怒意,等着薛仁贵在上首听完副将的报告,直到营中再无旁人。


    “薛总管,麴某敬你有资历有威望,自从洛阳出发不曾质疑过你的任何决策,结果呢?你莫非和怀王约定了不战?”


    麴崇裕愤然道。


    “这要怎么约定?况且那么多伤亡,难道是假的?”薛仁贵不动如山,嘴唇却没什么颜色。


    “咱们继续在这里耗下去,那八十多的老太太就要裹挟着淮河一线、许州附近的兵马往洛阳去了。”


    麴崇裕是真惦记着他在洛阳的大宅子。


    里头不仅有他家当,还要爱妾幼子。


    “许州城……这离洛阳确实不远,且多是平坦大路。”薛仁贵好整以暇地抱胸道。


    “你都知道!你是预备降了怀王府吗?”


    麴崇裕恨极。


    “你可曾见过那道旨意?”


    薛仁贵避重就轻。


    “旨意?”


    麴崇裕愕然,旋即后退两步,像是害怕被薛仁贵直接软禁在此中,他可没带几个亲随。


    “你真降了怀王府?”


    那旨意于朝廷于武后,必然是矫诏,就算是真的也是假的。


    如果有人说旨意是真的,基本意味着一件事。


    他准备反了。


    “没有。”


    薛仁贵笑了,有深深的笑纹仿佛嵌在脸上的沟壑上。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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