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惧最无用。


    宁立德眼看二冲都有收获,便迫不及待地调转马身,准备准备三冲。


    “都必须顶住了!”


    麴嵩大喝一声,只是刚喊完便感受到了地面轰隆隆的动静,他一时愕然本能扭过头去看。


    “少,少主,是援军!城内早有算计!咱们被埋伏了!”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是旁人,是他父亲自小给他安排的亲随。


    麴崇默然片刻,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直接挥舞起大刀,砍下了此人的脑袋。


    本有骚动的周遭立刻死寂下来。


    只是对照着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喧嚣声,还有声势大振,即将发起第三次冲锋的贼军,麴崇咬了咬牙。


    “儿郎们!贼军势大,但大义在我,胜利必将属于我们!我们绝不能退!结阵!”


    到了几乎是最后一搏,麴崇顾不得有多少心猿意马,思考后路或者干脆投降的士卒,发出了一个必须正确的指令。


    不过仍旧太迟了。


    至于明智嘛……


    也不见得。


    等到结阵完毕,刚好宁立德组织的第三次冲锋也如约而至,麴崇和其士卒奋力抵挡。


    诶,别说。


    真就挡住了。


    起码没让对面姓宁的反贼在他军阵中左突右闯,肆意纵横。


    此时,麴崇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由远及近的骑兵已然在他左右耳旁不断轰鸣,他们被包抄了,正面方向是宁立德和数十骑以及披挂完备蜂拥上来的步兵,左右两翼不出意外会迎上徐州城的其他骑兵大队。


    如果要撤退,那么必须保住后路无虞。


    喊杀声已铺天盖地。


    没能冲开长枪军阵的宁立德等人开始和他们短兵相接,援兵的到来无疑给宁立德部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所有人都在宁立德的带领下奋不顾身,压根没有那种当兵吃粮的上下班做派。


    ”怀王奉召靖难!尔等若继续执迷不悟,便是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宁立德仰天大吼,气势当真逼人。


    麴嵩在打嘴炮讲大义上哪里会输,猛地提了一口气预备回怼,却眼尖地瞟见两军接镇之地有人下跪请降。


    他眼神凝住了,等再看左右两翼的士卒时,毕竟面对的贼军是来势汹汹的骑兵队。


    哪怕请降,当面的一瞬间也要被碾压成肉泥。


    所以他目睹不少人干脆往东西两侧的夜色里奔去,撒腿狂奔,不管是山林野兽还是江河溪流。


    如此茫然逃亡,难道不知道也是死路吗?


    麴嵩手都在抖。


    但这数秒的停顿对尚且凝聚在他四周卖命打斗的士卒是致命的,贼军说得言之凿凿,为何无人反驳?


    莫非他们才是贼军?


    麴嵩部自上到下胡思乱想的片刻功夫,不说宁立德怎么陷阵厮杀,一层层地拨开外围士卒,即将突破到麴嵩身前。


    光是两翼的骑兵部队,一部分分出去截杀奔向山林的士卒,另一部分却没管往河边跑的逃兵,奋力从左翼往中间来掏。


    “少主,奴护你突围吧。”


    “怎么突……”麴嵩完全不懂,他明明按部就班而做,薛老将军也没有否认这个计策。


    到底差错在哪儿?


    他们都是步兵,拿什么和骑兵突?


    尤其当面感受过宁字大旗的冲锋,徐州城里的怀王本部骑兵难道会不如宁立德?


    这哪里是什么贼军?


    分明比他们这正规军厉害多了!


    但这个认知已经来不及了。


    麴嵩眼睁睁地看着四面八方的兵败如山倒,而他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从势均力敌到落于下风,到眼下再无生路。


    本来要是能在援兵到来前往身后汇拢那部分刚下山的后部,结成军阵且战且退,性命大约可以保全。


    话说,为什么他会跟着一块冲下山来呢?


    他怎么就身先士卒了?


    “少主!”


    他的亲随被陆续拔掉。


    麴嵩终究压住了心底那口气,提起亲父赠与自己的大刀,拼尽全力对上面目狰狞,满是血污的宁立德。


    只能说死得壮烈,没有对不住家门和朝廷。


    主将的身死没有激发其部下不惜一切报仇的心,反而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之后是该降的降,想逃的逃。


    至于能不能逃掉,却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这夜怀王大胜。


    尤以宁立德为功首,被赐奴婢五十人,战马三十匹,黄金百两,且优先拣选缴获的器械物资等。


    战后共计杀伤麴嵩部千余人,逃散数千人,降了四千人。


    关于四千人的安置,怀王亲自往城南大营走了一遭,在原本是宁立德的大帐内召集各将来议。


    宁立德带上了范水帛。


    “泽义,此战你部损伤较大,又是你头功,你先挑。”怀王抬了抬下巴,口吻平淡。


    宁立德早有此想,不过要等怀王发话而已。


    “多谢大王。”


    他俯首道。


    “不过大王,臣与敌军中不少军官接触下来,发觉要说其多么忠于朝廷或者武后,不至于。但架不住他们多是河东京兆籍贯,家小祖宗都在那里。”狄光远沉声道。


    “寻常士卒呢?”


    狄光远叹气:”也多是河南道人。”


    众人皆是无话可说。


    这是客观事实,当年司马家当政掌权时的江淮一共发起了三次兵变,分别是王凌、毌丘俭、诸葛诞。


    从威望来论,这三位或多或少都有,基本都不输刚起兵时的怀王。


    但为什么都输得一塌糊涂?


    无他,因为曹魏逆天的边防军轮换制度。


    即江淮士卒的家眷老小都在洛阳周围。


    你让那些士卒怎么办?


    跟着你一路打到洛阳,然后眼看着将军龙袍加身,自己的妻小被砍了头,家破人亡吗?


    谁都不愿意。


    怀王视线慢慢凝聚在存在感极低的范水帛身上,他温言道:“水帛你可识得麴嵩麾下的军官士卒?”


    第103章 成算


    “认识一部分。”


    范水帛不敢耽搁,立刻道。


    “你和泽义一块去。四千余人知道怎么做吗?”怀王面色不改。


    范水帛想都不想,赶紧俯首道:“知道。根据其籍贯生平,视情况分派。不能一概而论……”


    宁立德轻轻叹了口气。


    程原更是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狄光远瞅了眼怀王,主动开口:“是赦免数百个被逼无奈的作为恩义,再杀数百个罪大恶极的来正法度,再选数百作恶多端的充作军隶,剩下的按照范将军所说的籍贯生平本事是做辅兵,还是发去淮河一线的军屯?又或是编入几位将军的营中……”


    范水帛讷讷不敢言。


    什么被逼无奈,作恶多端……这如何来区分?


    宁立德却是熟门熟路。


    因为他在下蔡处置万余降兵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思路,首先不能一股脑地全部编入军中。


    抱团容易生事,容易惦念着回家。


    要全部分化瓦解,尽可能地打散打碎,彻底融入军中各营。


    “我与范将军同去。”


    狄光远早和怀王大致议定了接下来的大略,只是具体实施起来的战术细节方面需要怀王和几位将主好生探讨一番。


    接下来是以主动出击为主,还是继续防守反击?


    麴崇裕这路有了动静,为何薛仁贵这边如此安静?


    待得怀王把一个个问题抛出,底下将领各自默然,有对此不太懂的莽夫,也有脑子灵光的货色。


    要说共同点,大约都忠于怀王府,是对怀王本人的认可。


    “可以适当出击。”


    程原作为诸将里和怀王最为亲密的一位,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来,如今士气正好,所谓一鼓作气。二来,咱们不能死耗在徐州,又不是和朝廷对峙……”


    “三来,还有西线太妃的缘故。”


    程原显然明白怀王的大略。


    又不是要和朝廷搞个南北对峙,东西两国。


    巩固住徐州没有太多战略上的意义。


    至于第三条,所有人都懂。


    他们在东线被阻得久,西线的太妃就越独木难支,更别说为了确保徐州的稳妥怀王的安危,精锐心腹等等能送来的都来支援了。


    “如果确认为主动出击,你们以为该打哪一面?”


    怀王再问。


    宁立德开口道:“麴崇裕部。”


    “泽义不是很仰慕薛将军吗?”怀王缓缓而笑,舒缓了此间稍显紧张严肃的气氛。


    宁立德勉强笑了下,半晌道:“依小人来看,薛将军自打在背面扎营后便一动未动。连来碰一碰徐州城的兴趣都没有,不像东面花招繁多,又是叫骂挑衅送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唐军主帅……”


    “这都是事实。你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程原直接打断了宁立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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