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立德又说了个荒唐言语:“除此之外便是要不要弃城野战?唯独薛将军部坚守不出,既不围攻强打徐州城,也不想方设法逼迫咱们出来野战。”


    “咱们兵力少,这么少的兵力放着个城不守,出来野战不是找死吗?”江锦在外头说话格外随意。


    “是这个理。但……这样两位有资历有本事的将军,莫非平白无故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宁立德有些话不好和江锦吐露。


    他肉眼瞧着怀王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不是身体方面的原因,单纯是心烦意乱,泰山压顶之势下的躁怒。


    “可还有哪里未曾思虑周全?”


    江锦对兵事的认知有限,属于仗着年轻脑子活一面随军一面学习的。


    别说,效果好得惊人。


    起码这会儿江锦已能看懂旗语,明白吹号角擂鼓的各自含义,以及进攻撤退的大致流程。


    “何曾周全过?”


    宁立德罕见地叹出一口气,胡乱找了个石块坐下,神情低落:“我在军中丝毫不敢露怯,今儿出来透气便是因此。”


    成日装模作样摆出姿态也很累。


    “兵力方面计量,不论怎么算,都天差地别。”宁立德自顾自道。


    “我方撑死五万战兵……”


    江锦迟道。


    宁立德轻嗤一声:“这是对外对内安抚人心的说法。”


    五万精锐兵马都能平天下了。


    尔朱荣麾下都不过一万精兵。


    “正经战兵一万有吧?”


    “要看你这个正经是什么说法了。你如果说是甲胄器械齐全,且日常操练妥当的,确有一万多。加上各处支援带来的,凑个两万都不难。”


    江锦颇为惊喜,但转眼一瞧宁立德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那兵力还是不如官军……”


    “不止如此。三五日的操练固然能维持纪律凝聚士气,但没见过血的新兵和老卒怎么相提并论?”


    宁立德开始抓耳挠腮,之前已随意摘了枝叶宣泄心绪。


    “所以你甫一入城,便极力提议怀王合兵整军?”


    江锦恍然大悟。


    “也是应有之义。不然太妃也好,怀王也好,我这么支援过来为什么?一个老卒带五个人,两千老卒就能凑一支还算像话的万人军。”宁立德苦笑。


    “对面官军都是见过血的?”


    宁立德眉头紧皱:“怎么可能。这些年除了边事,哪里有像规模的战事,况且我在洛阳混了两年,并不看好官军战力。只是两边战斗力一般拉胯,数量不就要紧了吗?”


    两边都是普通士卒。


    十五万打五万,可不手到擒来?


    “大王身侧的那支骑兵队虽然人少,不足一千,但各个精神气饱满。你知道尔朱荣吧?”


    江锦思忖着怎么安慰对方。


    “尔朱荣,这不是万王之王吗?”宁立德很自然地学了怀王对尔朱荣的称呼。


    “万王之王?”


    “大王说的。”宁立德感慨道,“其实你不该拿大王和这位比的,这位生时的地位和玄武门前的太宗差不多。只是他不姓元而已。”


    “江某这两日见了大王。”


    江锦吞咽了下口水,“大王一如从前。”


    “从前?”


    宁立德没听明白。


    “大王自小,反正从我拜见大王起,便是这样的神态表情,和十多年前几乎没有分别。”


    第97章 熟人


    宁立德忍不住颔首。


    江锦继续道,语调里透着几分叹服之意:“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我都想象不到能有什么事能让怀王勃然色变,或是大怒,或是畏惧,捎带着大王身旁的那些参军长史,个顶个的严肃。”


    “为上位者是该如此。和咱俩一样嘻嘻哈哈没脸没皮,可不完蛋了。像来俊游般一惊一乍,或是周兴一样阴私下作……都不是好事。”宁立德相当维护自己心目中的领导形象。


    他希望跟的领导就是怀王这般姿态的,令人望之心悦诚服,亦不会被轻易动摇,改弦易张。


    两人在山上树下长吁短叹,就着河流丘陵城池感慨不已,趁着天光大亮之际匆匆下山,打马回营。


    谁曾想和官军的哨骑队伍狭路相逢。


    更尴尬的是,居然是老相识。


    当然这不是说两边人马面对面地碰撞,为首的宁立德见了昔年在洛阳番上时的上官面露不谐表情。


    而是两边骤然发觉对面来者不善后,便立刻张弓搭箭,隔着数百步进行了弓箭射程上的比拼较量。


    这一局上双方本该旗鼓相当,偏宁立德是个开了挂的,弓马不仅娴熟,更是军中翘楚。


    都来不及掏出什么鸟铳,便轻松射中了对面领头之人的马匹,这年头的马简直是挨弓箭最多的人类好朋友。


    也就不能怪马儿吃得多,吃得娇贵难伺候。


    “你这弓手不错。”


    对面跑了好几个人。


    纷纷蹿到周围山林,宁立德没有死追的心,况且他人手不够,不过十来骑,哪有分兵的资格?


    “是你。”


    对方率先认出了宁立德。


    对这样武艺出挑、性格招摇且步步高升扬名立万的下属,断没有隔了一两年就忘怀的道理。


    但宁立德一开始显然没认出对方来。


    “是你,范将军。”


    他张大了嘴巴。


    这是种什么缘分。


    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地蹲下身子给对方解绑,着实让其他还在努力捆绑中的同伴傻眼。


    “你们干你们的!”


    宁立德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了这位昔年一同往均州迎驾,却只接回来一个精神失常的废天子的同袍身上的绳子。


    仿佛方才的狠厉狰狞,破空而来的利箭全部都是过眼云烟。


    “范将军,你于宁某有恩,无论如何,宁某都不杀你。”


    范将军不是旁人,自是那先被同族连累、又被程务挺提拔,结果靠山全无的范水帛。


    且说那次均州迎驾回来,宁立德也好,范水帛也好,全部做好了被武后怪罪,乃至身首异处的可能。


    不过有赖于那位受武后信重的侍郎,不管对方用了怎么样的手段,总之武后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他们这些小喽啰上,两人各自被贬一级,罚俸一年,算是逃过一劫。


    范水帛眸色复杂地打量了眼雄赳赳气昂昂,比在洛阳气势更胜三分的宁立德,默然不语。


    他当然无话可说。


    “你——”


    某种意义上说,范水帛落到只能在官军里做个哨骑的队正,也是拜宁立德所赐。


    无他,你部署里有这么个偌大反贼,在你眼皮子里上蹿下跳一年半载,为何你毫无察觉?


    身为上峰,这是重大失职。


    加上范水帛没了靠山,分分钟被人薅到了底层。


    这才能和宁立德狭路相逢。


    “别你呀我呀的了。你现在不走,可就得和我走去徐州城做个名副其实的贼军军官了。”


    宁立德有些不耐。


    原本已经又给自己攒了些许军功,没成想摊上了昔年的烂账,对范水帛,他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要是战场骤然相逢,怕是在认出对方的五官面孔之前,他早把对方一枪从马上戳下去。


    或者干脆一箭射死对方,哪里有纠结犹疑的功夫。


    但眼下不是相认了吗?


    甚至是对方先认出他的。


    宁立德顺势记起了对方是谁,不免缓和下了战斗中的厮杀心态,到底他们和官军又不是血海深仇。


    大家都是唐朝子民,应该共同讨武才是,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若是怀王能一统天下,肯定尽数赦了的……


    他的思绪戛然而停。


    “走吧。”


    范水帛张口欲言什么,又四下茫然而顾,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咬牙开口。


    “啊?”


    宁立德愣住了。


    “我随你一道去徐州城做个军官……你刚与我说的是军官对吧?”范水帛低眸再度确认了下自己的衣甲。


    事实来说,他现在的衣甲根本挡不住任何重箭和弩箭。


    属于一穿毙命的份。


    “是军官。”


    宁立德思绪百转千回,当即扬声笑道:“既如此,范将军便与我一道去见大王。”


    “好。”


    等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徐州城下的东面关城,天色已沉得让人心驰神往,夏日有漫天晚霞,还有渐渐冷淡下来的晚风,卷起他们一行人马的衣角或者鬃毛,裹挟着入了城中。


    宁立德干脆利落地请见怀王。


    范水帛默默叹了口气。


    “此人是……”


    大约是见范水帛身上衣甲和他们不同,程原所部的得力甲士不免多问,满脸严肃。


    “是我骤然相遇的官军哨骑队正,昔年在洛阳拜过把子的。”宁立德的说辞维持了一贯的义气和轻佻,让对方十分无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