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方已然习惯了宁立德的随意,不苟言笑地将范水帛再度搜身完毕后方许他入怀王所在官署。


    “拜见大王。”


    宁立德拉扯着范水帛直接下拜。


    “嗯。何事?”


    范水帛没敢胡乱抬头,只听见一声甲叶的振动声,出于本能地抬眸一看,正好和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怀王四目相对。


    这一对,范水帛可谓心惊肉跳。


    都什么时辰了?


    怀王如何还着甲?


    “此人是我在洛阳担当羽林郎将时的上峰。却因失了程将军的庇护和我的缘故,成了唐军一名哨骑。和我在茱萸山脚下狭路相逢。”


    宁立德实诚无比,完全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范水帛再度俯首:“愿为大王效力。”


    “其余人呢?”


    “都发往后营了。”


    第98章 致人


    “可有你的亲卫或是得力属下?”怀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问范水帛。


    范水帛大约没想到投诚如此容易,停顿了一秒后道:“未有。范某任职时提拔的得力属下,或是交好的一部分都尉,目前多数在洛阳城中。”


    “嗯。”


    怀王看了眼乖觉立在一旁的宁立德,“你既曾为泽义的上峰,本王也不发你去宁立德部为将。你索性去景明处当个副将如何?”


    “多谢大王。”


    范水帛尽数应下。


    这是没法子的。


    那什么景明,宁立德来时与他说过了。是李唐宗室亲贵,其父是被李治夫妇逼杀的李道宗。


    算是怀王麾下几部里出身较好的将领。


    此外还有陆家。


    总比给宁立德当副手强吧。


    “来人。”


    “在。”


    “领范将军往城中右军寻李景明,传本王口谕。”


    “喏。”


    范水帛离营前再度拜谢大王,似是感激不尽的模样,让本就心生疑虑的怀王更加眉目深沉。


    “大王可是不解此人这般做派?”


    “嗯。”


    怀王惜字如金。


    宁立德组织了下语言,利落道:“甭管他是真降还是做局,就其人本事能耐而言,不足为虑。”


    怀王眉头果真舒缓了些。


    “他最开始能混上去,主要是有个好堂叔,就是那个和权善才大将军一同因为砍树获罪,要被先帝砍头的那位。”


    怀王直接道:“范怀义。”


    “对。然后这位倒了后,好像是巴结上了程将军,为此继续混到了中郎将的位置。”


    宁立德对范水帛的能耐一清二楚,只论弓马刀枪这些硬功夫,和他比不来不要紧,估摸着连怀王都打不过。


    但为人处世自有一套水平,看和宁立德的相处就知,寥寥一年半载的情分,便让宁立德愿意在这般局势下高抬贵手。


    “纯靠混的?”


    “嗯。他混得不错……”宁立德挠了挠头,“其实大王从今日事也知,他当年是我直属上峰,待我也算照顾。”


    “擅长笼络人心,凭恩威拉拢下属了?”怀王总结道。


    “差不多。”


    宁立德恳然道:“不能指望他上阵立多立功的,但给他个一官半职或许能有奇效。洛阳远在天边咱们不去说,光是官军中……有他女婿在薛仁贵的大军中担任将军,负责黄河方面的后勤辎重。”


    怀王神情纹丝不动,唯独眼珠一转,静静凝眸在宁立德身上。


    “他在军中领一队哨骑,说到底是托了这女婿的福。”宁立德半晌叹气,话意峰回路转。


    本来范水帛何至于此。


    怀王抿了抿唇:“你意思是,他女婿与他不和?”


    “哪个前途大好的将领会要一个被彻底厌弃的岳丈呢?没有休妻大抵是看在儿女面上。”


    宁立德平淡道。


    “所以,你预备离间?”


    “嗯,不管什么法子都要试试。”宁立德认真道。


    “确实。”


    怀王当机立断地吩咐人去请自己的参谋部。


    周兴、狄光远、来俊游皆在此。


    程原亦有份。


    不大不小的屋舍当即满当当起来。


    不过更尴尬的事来了。


    程原识得此人。


    “是范水帛?”


    他脸色分外难看。


    “怎么了?”怀王自然串联起了宁立德对范水帛的描述,不免猜到了些可能和程原有关的边角料。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好当众说出口。


    “无妨。”


    程原虽然也整日学着怀王端重,只是他学得有些不伦不类。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所有负面情绪都挂在脸上,从来没个正经笑脸。


    怀王示意宁立德说出构想,然后静静问:“尔等以为宁立德提议如何?”


    “是将题出给对方。”


    狄光远一语中的。


    “但终归是我们调动起来的,且不费什么功夫。”


    “那不就是宁将军说的,万一有奇效呢?”周兴的话语多少显得有点刻薄,和他一贯的性子相得益彰。


    “官军两路后勤,本王看来着实无虞。不过从此人情形来看,官军恐怕比本王预想的更加不堪一击。”


    怀王冷然相对,就事论事。


    “此事周某自请去施为。”


    周兴直接拱手请命。


    怀王点头:“许了。”


    另外他看向程原:“往各处的勘察怎样?官军当真在两面不动如山,安静若斯?”


    这是很奇怪的事。


    固然他们在徐州在下邳斩杀了丘神绩,自此兵势大盛,不仅收编了一部分士卒,而且缴获不少。


    但和朝廷本身能调度的兵马将领相较,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丘神绩所领大军本身素质一般,不是说士卒体格武艺多差,而是全然没有章法。


    起码中层军官这块一塌糊涂。


    溃散后的上万兵员里,按理说或多或少有几个出挑人物,能够聚拢起溃兵,规划出路线,逃到一处没被怀王污染的城池里休整,和洛阳或者其他能够做主的大州联络。


    但是——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根本没有这种成建制的溃兵队伍。


    怀王甚至怀疑这部分溃兵要么死要么伤,要么直接回家,或者成为流民,或者落草为寇。


    这是怀王及其部能够面对此番十数万大军依旧没有动摇的根本原因。


    “这两面的不动如山确凿无误。”


    程原当即回禀。


    “其他处有说法?”


    “臣未探知。但是……目前茱萸山吕梁山基本都在我军哨骑范围内,唯独西南方向的龙岗山。”


    “此山我寻不少当地人问过,不算难走,但离咱们处着实距离不近,若是走了此山,一来可以与西面北面形成合围之势,对徐州城形成泰山压顶之势。二来可以触及后方粮道,乃至南下往山阳扬州去。”


    怀王闻言稍稍拧眉:“是你猜测?”


    程原如实道:“是。若是敌军有所想法,大概会从南面破开口子。”


    这便是纯猜了。


    “哨骑……”怀王凝眸片刻。


    “其实验证不难。”


    宁立德插了句嘴。


    “你说。”


    “不如夜间在龙岗山北麓放一把火?”宁立德的主意总是天马行空,不走寻常路。


    程原却当即大赞:“甚好。”


    赞完后意识到是宁立德的提议,又有些讪讪。


    第99章 抽调


    “但我方大营亦在南边。”怀王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仿佛只是提醒这俩货一个事实。


    狄光远思索后道:“臣愿往大营坐镇。”


    来俊游进来后一句话没插上不说,眼看周兴狄光远各自主动领了差事去忙,不免左右为难。


    但他很快为自己发明了另一种差事。


    “大王。臣近来在军中四处查看,私以为可以分营将小报内容朗读给基层军官知晓,不说能不能懂什么大义局势,但若是有一两个能够明事理懂道义的军官传递给其所属士卒,便也不算无用功。”


    来俊游眼看怀王没有打断,其余人亦没有反对讥讽,却是信心大增,继续言明此事的便捷和实惠。


    毕竟城中有不少文士,也能借此机会为怀王梳拢整理可用之人。


    至于小报……


    当然不是朝廷的小报。


    而是扬州日报。


    在怀王起兵后捣鼓了出来。


    不说长安城的小报原型出自明洛之手,江柔水的存在更让扬州日报的工艺水平远超官方小报。


    “的确如此。”


    怀王轩眉一掀,先行肯定。


    “太妃早与本王提及过,而阿娘所领兵马,都用不着那些文士幕僚捻酸拿捏地读什么小报,阿娘几乎每日晚间聚众。”


    用阿娘的话说,是洗脑是灌输理念。


    造反固然没理,但要是能够长此以往坚持不懈地灌输武氏窃国、奸臣当政、奉天靖难这样的逻辑思路,起码在凝聚军心这块上会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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