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的‘司马昭之心’,路人可见。


    “不重要了,你走吧。”


    明洛努了努嘴,真就示意底下人给荀合松绑。


    荀合到底读过史书,下一秒脸色惨白起来,顾不得围拢过来的其他随从下属:“你们是笃定我回城不会有好结果?”


    “你大可见识一番武家人的能耐心胸本事。不好吗?”


    明洛轻松极了。


    “荀某……”荀合只消稍微深思下自己此番差事的一败糊涂,眼前居然立刻浮现了昨日街巷里血流如注的画面。


    再一想昔日好友陈家五郎的告诫暗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问你一事,你若愿意可如实说来。”


    荀合的双脚没有挪动。


    看得宁知朋忍不住扬眉。


    明洛却没有为拿捏住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感到自得,凝神肃然道:“全城可有戒严?若是没有,兵士武人最少的是何处?北面吗?”


    荀合眼神复杂,认真打量了眼坐在上首被阴影拢住半边脸的宋太妃,哪怕到此时此刻,他仍很难相信,指挥出数日前下蔡寿春大战的居然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太太?


    “我不清楚。”


    荀合忍不住解释了下:“不是荀某推诿,而是荀某着实没留心,况且荀某被武将军请去时,正是小郡王被逮时。”


    换句话说,城中来不及戒严。


    要么武七安开了天眼,猜到贼军会有轻敌自大的心态,认为许州可以轻易拿下,可能会派出要紧人物过来。


    “被逮?”


    明洛咀嚼了下这词。


    然后眼神稍稍黯然。


    “他们预备拿小郡王换什么?”


    按捺不住出声的是唐继优,不怪他急,实在是他家和怀王府的羁绊主要依赖李允。


    明洛斜瞥了眼唐继优,等着荀合的话。


    “不知道。我就远远看了眼小郡王。”


    荀合欲哭无泪。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趟出使莫说气节姿态这些,他还神使鬼差地怀疑起了武家的合法性。


    和正经的太宗儿孙怀王比,武家人算什么?


    武承嗣是什么东西?


    武七安这般不学无术,成日只会斗鸡走狗的二世祖,也不对,他的家世都称不上二世祖。


    凭什么能占据在许州城上作威作福?


    为什么大家伙儿都被拿捏住了,没法动弹?


    荀合便这样稀里糊涂、浑浑噩噩、完好无损地和其他人一道打道回府,顺理成章地见着了一身怒气撒不出来的武七安。


    不用说,武七安又在武承嗣地方吃瘪了。


    武承嗣哪怕在下蔡被打得抱头鼠窜,一路窜到许州,可架不住他在名分大义上的妥当,就是朝廷正经委任诛杀反贼的总管之一。


    加上他是武后的亲侄子,这使得他在南下时的权限几乎无限,无论是哪个折冲府的精锐士卒战马,都能随意调取支配。


    要是有人不愿不配合,以武承嗣的性子,怕是马上就能给对方安个与反贼串联的屎盆子,直接杀了对方。


    如今这些资源,特别是宝贵的战马储备,军械器材,尽数便宜了打赢了一仗的明洛。


    荀合神使鬼差地让人去陈家联络五郎。


    他早早有了武职,是同龄人里在兵事上最有见地的,还有小郡王……绝不能叫对方在许州城里丧了命。


    武家是武家,许州是许州。


    *


    天光明朗,目之所及是荀合一行人渐渐不见的身影。


    “就这样让他们走了?要不要安排人……”


    明洛沉默相对,没有开口。


    “也是,不过寥寥几人,也不可能安排什么内应混进去。”唐继优不知为何,格外啰嗦。


    “你这么紧张?”


    明洛觉得好笑,神情似笑非笑。


    她可以想象唐继优的心情,出身不显,在行伍里厮混了小半辈子方够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子,不管是野心作祟还是顺势而为,总之领着兵马掺和进了古往今来最有可能鲤鱼跃龙门的造反大业。


    不是人人都和宁知朋裘三一般,不那么在乎身家性命,也不那么渴望荣华富贵,纯粹凭心而动。


    大多数人跟着她,跟着怀王干这票,都心底日夜翻滚着算计,反复斟酌权衡,试图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眼看唐继优被她突然的转身问询吓到,明洛也懒得听对方的剖白心迹,言明忠心,只一如既往地转回自己的营帐等待各处哨骑归来。


    她着实不信武家人里能有知兵种子,所谓天生的将种,那么许州城防必然存在破绽。


    她要有耐心。


    那么多年都忍耐过来了。


    一定程度上,她大概觉得荀合的放归容易产生效应,这个姓氏能在许州城中调动的能量不会输给陈家。


    而陈家显然早有心思。


    这两家一旦合流,武七安能稳住城中几日呢?


    是了。


    还有个武承嗣。


    许州城内远比她这边的万余人兵马大营精彩,不是吗?


    *


    和明洛的‘运筹帷幄’相比,身在徐州的宁立德着实煎熬多了,彭城也好徐州也好。


    这是自秦汉以来的中原必争之地。


    上古九州之一。


    项羽的老家大本营。


    广义的徐州很大,即彭城郡,治所彭城。目前怀王的中军即怀王本人就在彭城中。


    “千里大平原啊,今儿这天气登高一望,难怪彭城如此紧要。连薛大将军都来了。”


    宁立德于茱萸山的南麓登顶,确切来说,他只是随意寻了个高点,试图对战场格局有更清晰的认知了解。


    “主要是汴水和泗水。”


    江锦则望着两条水道的交汇处,压低声音:“那些装了砲车的弓弩的轮船呢?”


    “得保密,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宁立德被他带得同样放轻了声音,开始举起望远镜端详对面的营盘。


    “一眼望不见首尾。”


    且说徐州方向的两路官军,一路由薛仁贵主领,自洛阳一路走黄河再走汴水,即最寻常便捷的路线。


    第96章 尔朱


    驻营在萧县以东,徐州以西的河边,两边交战不下十数次,最大规模不超过千骑。毕竟怀王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军在徐州城旁立寨却无动于衷,甚至亲自领兵出城劫寨。


    以此使己方士气不落。


    另一路大军由麴崇裕所领,走的是黄河水道在濮阳从容渡河南下,于沛县和怀王部大战一场。


    哪边都没占到便宜。


    如果从主动出击的角度看,怀王部没有占到便宜。


    但是极大增强了己方信心。


    特别是对怀王的拥护。


    麴崇裕部驻扎在彭城北部,挨着个大湖。


    “这麴崇裕可是高昌王的儿孙?”江锦的着眼点和宁立德截然不同,他开始回忆这位的生平。


    “你认识?”


    宁立德刚叮嘱完若干哨骑,让他们十人一队出去勘察。


    江锦翻了个白眼:“我能认识?人家可是正经大将军,你都不晓得,北门禁军里的大将军,几乎都是异族人。”


    宁立德笑道:“大王与我说了,都是抄的太宗。太宗昔年不是以异族降将看门吗?赐名改姓娶宗室女。”


    “身为异族,无亲无靠,更因着血缘族类没法结党营私,唯有死死依附在天子身旁。除了忠心谨慎侍奉天子外,还有其他什么路呢?”江锦一语道破关键。


    “所以你以为,这位麴崇裕的战力如何?”


    宁立德干脆以马鞭而指。


    江锦看他依旧神气活现的模样,到底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敢指薛将军部?那边营寨修得更为妥当。”


    宁立德的气焰被打压地格外准确,倒不是如何害怕这位战绩彪炳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而是……自打认知被不断拔高,眼界被不断拓宽外,多少对许多人事有了敬畏心,不再是单纯的无知无畏了。


    “我有这本事拔薛仁贵将军的营寨,何必与你在此处指点江山?直接打不就完了?”


    宁立德不以为意,也半点不恼。


    江锦复又举起望远镜四处观察,半晌后道:“怀王是个什么打算?还有宋太妃处,我心实在不安。”


    宁立德则端起鸟铳,往远处开了一枪。


    “真准。”


    江锦马上举起望远镜看。


    嘿,居然中了。


    “你说,若是将神枪队、神臂弓队,乃至各种弩床集中使用发挥,能否直接定乾坤?”


    宁立德认真相询。


    “你的意思是,官军无脑且眼瞎,直愣愣地往咱们布置好的弓弩枪队里闯?”江锦停顿了下,旋即眼神复杂起来,“那你登这茱萸山做什么?干脆以身犯险直接诱敌去算了。”


    “我去诱敌算什么?人家难道会理睬我?”


    宁立德轻嗤了声。


    “得怀王去。”


    江锦觉得这是个法子,起码战术上听着不错,唯独实施起来,万一弄不好怀王的马中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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