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不管谁上位,武后都不会是‘反贼’啊。


    吕后输在刘桓不是她儿孙这件事上。


    可眼下,非武后亲生的都要去见先帝了。


    各地的其他李唐藩王吗?


    “思茂,你不必与我一道。我想过,若是能成,我自能举荐你。若是不能,你犯不着。”


    范履冰这两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惹得周思茂神情接连变幻,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起身定定注视了对方片刻,终究没有刨根究底,他清楚对方的性子,人如其名,这么多年都藏得严实,到了如今更不会泄露分毫。


    “你好自为之。”


    周思茂扔下短短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是垂拱五年。


    范履冰有预感,在平定李冲父子叛乱后,武后会改年号。


    垂拱而治……


    他嘴角牵起一抹充满嘲讽的笑。


    武后怎么可能垂拱而治?


    这对夫妻俩当真挥霍完了贞观一朝留下的所有家底。


    *


    垂拱五年中叶,如范履冰所料,武后在两路平叛大军回京后改元永昌,至于天子李旦……活死人一般躺在别殿里苟延残喘,李旦到了这般地步,破天荒地地激发了武后的母爱。


    别殿一改往日的安静,人来人往地非常忙碌,刘皇后每日静静枯坐在李旦床榻边的坐榻,神情呆滞,不知思索着什么。


    “娘娘,新城大长公主来了。”


    刘皇后眼珠转了转,想起身却感到一阵晕眩感。


    “娘娘,你多少该吃些午膳。”


    贴身伺候的宫人委婉劝道。


    刘皇后无力摆了摆手,纵使过去那么多天,哪怕当时在场的宫人统统被罚去了做苦役……不对,本来武后要杀了他们的,包括李旦身旁伺候的宫人,是有人求了情。


    要积阴德。


    她脑子一热,心中存着和武后作对的念想,干脆指着昏迷不醒的李旦道:“太后把他们都杀了,新来的宫人如何服侍得好重伤的天子?”


    如此一来,武后尽管脸色难看,变幻莫测一阵后将无关紧要却现场目睹的宫人全部送去做苦役,李旦身前的继续服侍,将功赎罪。


    刘皇后觉得可笑。


    御前的宫人何罪之有?


    罪该万死的就是武承嗣!


    众目睽睽一定是他或者太平公主动的手脚!


    她浑浑噩噩地更衣梳妆,像个木偶一般于一刻钟后见到了服饰素净,眉目沉静的新城大长公主。


    “皇后瘦了。”


    新城打量她许久方转开眼眸。


    “哪能不瘦呢。”刘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点笑。


    第55章 所求


    “难为公主时不时来探望我们夫妇。”


    新城含笑:“不管如何,皇后都要保重自己。”


    刘氏听得眼睛突突跳,轻声问:“韦氏,英王妃,她,她是死了吗?”


    新城默不作声,她抿了抿唇,停顿的时长让刘氏的呼吸都紊乱起来,手心额头不断冒汗。


    “韦氏她……皇后,你清楚武后的性子。”


    武后可是正经杀过儿媳的。


    赵氏的死法无比凄惨。


    新城话音落地,刘氏的脸再白一分,她不顾一切地往前抓住了对方的手:“大长公主,你是太宗的女儿,先帝的妹妹,你救救八郎,救救我吧。”


    五十几许的李沐冉,也就是溪娘,何尝不懂刘氏此时的心境,这些年哪怕是阿兄活着的时候,面对武氏,她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这还是她和武氏没有直接利益相关的前提下。


    可想而知武后几个儿媳的处境。


    武后有时舍不得或者不方便拿儿子作筏子,儿媳是最好的替代品。


    “真是她下的手……”刘氏喃喃自语,几乎跌坐在地,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东张西望地后怕。


    “肯定不是。她没那么蠢,真的不是。”新城和武后打交道了那么多年,可以说武后的自私程度完全向她阿兄看齐,可以说她不顾惜人命毫无良善,但武后真不蠢。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不,公主,你没和她朝夕相处过,但是妾……妾近来每天都要见到她。她如今每天都来,就在七郎身旁来来回回地看……”刘氏说着便哭了,长久以来的害怕瑟缩使得她的身姿远不如从前挺拔自然。


    高压下的苟延残喘。


    “皇后,你别太紧张了。你要想,最坏的结果能是什么?”新城有点口干舌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么不会安慰人。


    因为她一说完刘氏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想起了赵氏。


    赵氏是她嫂子,出身显贵,其母为高宗十分喜爱的常乐公主,父亲为赵瑰。那会儿她才刚被指给豫王,见过神采飞扬的英王妃,结果没等她过门,便听闻了赵氏被活活饿死在宫廷的可怕消息。


    这不是道听途说的传闻。


    而是货真价实、确凿无比的事实。


    那时,赵氏的父母已然被大权在握的武氏因罪驱逐出洛阳,赵瑰被贬为括州刺史,赵氏本人幽死于内侍省。


    “赵家姐姐……韦家姐姐……”


    刘氏痛苦无比地捂住了脸。


    “别想了。皇后。”


    新城回望了眼殿外。


    好在,这处似乎没有宫人监视。


    “我很快不是皇后了,房妃……不是好好养着守礼吗?妾也会好好把孩子养大。”


    刘氏口中的房妃是李贤的妻子,守礼是李贤的次子,跟着废太子李贤流放巴州,在李贤死后其妻妾儿女被幽禁在宫中生活。


    刘氏时常会去探望。


    他们的生活条件比自己更不如。


    “皇后。”


    这次是新城主动拉住了刘氏冷冰冰的手,眼中含着一点晶莹:“会好的,真的。”


    很快了。


    不管是好是歹,她苦苦熬日子的生活快要到头了。


    大家都是。


    “不会好了。”


    刘氏果断如斯地推开了新城的手,直挺挺地站起来望向南边,那是武后所在的正殿,是巍峨宏伟的明堂。


    天光放明,阳光洒下金粉似的粲然光芒,斜斜穿过窗棂屏风,一深一浅地落在地砖上。


    夏日即将到来,刘氏的心却一日日地冰封起来,直到她下定决心的那日,其实也不然。


    对于七郎,她依旧有着朴素而美好的夫妻感情。


    她隐隐期待着能有什么人事拦一拦她。


    但一则消息让她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说谁死了?”


    “是庐陵王。”


    来报的宫人脑袋低得死死的,每个字都在齿间打颤。


    但刘氏听清了,她没有不可置信地向对方确认,只以一种无比冷漠的腔调道:“我知道了。”


    李显死了。


    她都不明白李显在宫里活这些天的意义,为什么不干脆那天就和韦氏一块死掉呢?


    回洛阳指望武后让权让位吗?


    时至今日,刘氏也看清了武后所求,厌恶她们这些儿媳妇不是为了争内宫的权,对儿子痛下杀手不是因为她舍不得放权,而是自始至终武后就奔着那个位置去的!


    儿子都是竞争对手,儿媳妇都是儿子的帮手。


    没有母子,只有政敌。


    这一想,逻辑瞬间通畅了。


    刘氏慢慢走到李旦卧床的榻边,轻柔无比地抚着他的额头,用指腹自上而下地顺着头顶的发丝,像是梳理着自己千丝万缕的思绪,又仿佛安抚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没多久,武后来了。


    比平时来早了许多。


    刘氏嘴角咧开一点诡异的弧度,是因为另一个儿子死了,所以来这里挥发那点母爱吗?


    不,七郎说了。


    他的阿娘从没爱过他,他的阿娘爱权势胜过一切。


    他和任何人都是可以被牺牲掉的存在。


    “你如今见了哀家,都不行礼吗?”


    武后姿态一如既往地倨傲,眉目间那一点点几不可闻的感伤根本没法为人所捕捉。


    刘氏这才麻木地面向武氏,中规中矩地行礼,有种摇摇欲坠的恍惚感,这使得武后没法发作。


    尤其李旦躺在榻上,她不好再多责难一直守着儿子的刘氏。


    “你下去吧。”


    武后打发走了刘氏。


    “喏。”


    刘氏这些日子勉力维持着人形,每一步都走得宛如行尸走肉,她去了侧殿,无声无息地坐在窗前。


    夏日要到了。


    她却再迎不来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家里都以为嫁给最年幼的皇子是件好事,无论如何都能富贵安稳地过完一生,结果短短十年不到,世事翻天覆地。


    刘氏不悲不喜地坐着,等着最后的宣判,等着铡刀落下的声响,她马上就解脱了。


    “七郎!”


    这声充满无限悲意哀痛的呼喊声并没有让刘氏如释重负,她只是由着忍了一日的泪尽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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