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积蓄好所有的力量。


    武后开始点名:“思茂,你来说。”


    这位的计谋总是一针见血,快准狠。


    “不是全然坏事。”


    周思茂忙低头道,按理说他的品级资历都没法在这处混,难为武后拍板做主许他旁听。


    “人死不能复生。若是陛下天不假年,试问谁能继承大统?“周思茂问得干净清楚。


    周遭人等都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武后。


    六十多的老太太了。


    武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周思茂压根没想去琢磨武后心中所想,他尽他的忠诚,尽力为之,武后是怎么个打算,他不关心。


    “还能有谁?”


    武后声音极冷。


    “庐陵王不是在回洛阳的路上了吗?”


    这一问挺多此一举,但武后确切的答复让大家都松了口气,是李显就好,也是老熟人了。


    经过这几年的毒打,李显理应懂得如何做好一个‘天子’。


    “当务之急,臣以为是剿清各地蠢蠢欲动的反贼,尤以琅琊王父子为主。”周思茂说完这句戛然而止,显然是顾忌在场其他重臣宰相,不好说出太下作的鬼话。


    “平叛容易。”


    武后面无表情,视线直勾勾地越过殿中所有人事,望向开阔辽远的虚空之中,视线中央唯有高耸入云的明堂。


    她没继续纠结,干脆越过了这个底下人不敢敞开说的话题,议起关于科举的改革。


    直到武后离开政事堂,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喊了心腹们来议。


    几人耳观鼻、鼻观心,纷纷凝神屏息,生怕行差踏错,最近武后的心情非常糟糕,对外还维持着形象,对内则毫无顾忌。


    伴随着一个瓷杯和柱子的亲密碰撞,在场所有人都一个激灵。


    “其余人都退下。”


    武后声音冷漠。


    等到所有宫人都鱼贯而出后,范履冰率先道:“臣有一事来禀。”


    “你说。”


    范履冰利落上前两步,呈上一卷字条,显然不欲大庭广众来说。


    武后捻开字条时不以为意,等看清字条内容后豁然面色大变,嘴唇有着不可见的微微颤抖,瞳孔陡然放大。


    “你……”


    “只是微臣拙见。还请太后斟酌。”范履冰递完字条便退回了原处,一如之前那般低调不显眼。


    周思茂瞥了眼自己的同行,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和方才朝堂上武后对李显即位的笃定不同,那张字条上的内容让武后决定提前走另一条路。


    武后语调缓缓,透着几分沉沉之意:“诸位皆是效忠于哀家之人,前日武承嗣再度上奏立武氏七庙,众卿以为如何?”


    殿内仍安静地落针可闻。


    在场几人不敢说文采飞扬,但绝对饱读史书,立武氏七庙就是意味着武后的祖宗和李家天子的祖宗一个规格待遇,这是啥意思?


    就是她武后堪比天子!


    “一个个说,从思茂你这边起,”武后说出最关键的狼子野心,整个人状态豁然开朗轻快起来,背脊稍稍放松了些。


    周思茂在武后的七庙言论落地后,便罕见地瞟了眼范履冰。


    他的第六感不会错。


    一定是这厮的字条起了决定性作用。


    “臣以为,直接立武氏七庙过于显眼,不妨先立五庙。”


    所谓五庙即诸侯可立五庙,即父、祖、曾祖、高祖、始祖之庙。


    “嗯。”


    武后轻轻点头,旋即等下一位的看法。


    周思茂着实打了个好头,使得后面的人更不敢忤逆武后。


    况且裴炎刘祎之的下场大家有目共睹,即便上一刻君臣和谐,但只要表露出还政天子的念想,武后便绝不手软,抄家灭族。


    直到范履冰,他和前面几人一般,肯定了周思茂的思路,又提及李家宗室亲王。


    “履冰是担心李家其他宗室不满,然后学李冲父子的样儿?”


    武后笑意很凉。


    “正是。”


    武后唇角露出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此事无碍,李冲父子的谋逆自不是一时兴起,联络了许多李家亲王一同起事,证据确凿。”


    说真的,哪怕没有,武后也预备搞一场株连。


    “如此极好。”


    范履冰赞同地附和。


    “名单…你们都过目一二,若是有漏网之鱼,特别是上州有驻军的大州,都一并划进去。”


    武后开了金口,这让众人都心上一紧。


    有时固然知道酷吏所为离不开武后授意默许,但亲耳听到大唐掌权者的亲口之言,还是极为震撼。


    无他,武后要为自己的更进一步诛杀潜在危机了。


    即数量庞大,分散在各地的李家亲王宗室了。


    主要是高祖太宗儿孙。


    李治的儿子,快被武后诛杀殆尽了。


    周思茂的心情从未像此刻如此沉重过,他在议事结束后径直寻了范履冰,一路随他进了范家。


    他都来不及打量比他家更为简陋甚至清贫的环境,劈头盖脸问:“你与武后说了什么?”


    第54章 私交


    无他,他能感知到武后前后的变化。


    完全天差地别。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范履冰被如此质问,对外纹丝不动的脸上到底弥漫开一丝裂缝。


    人都有七情六欲。


    谁喜欢私人时间还苦苦伪装?


    “私交。”


    周思茂语气平缓下来。


    他俩都是北门学士里的平民,和刘祎之这般世家出身的是云泥之别,和那些官宦人家精通文史的更是道不同。


    其他人可以通过修史写文得到武后青睐,他们唯有剑走偏锋,为武后出谋划策。


    这些计策不是造福苍生的好事儿,普遍都是伤阴德,对人心理造成极大负担的那种。


    周思茂扛不住了。


    “迎回来的庐陵王不对劲。”


    范履冰垂下眼,和周思茂的气息不稳,神态急促相反,他老神在在地端过一杯茶水,一点点喝着。


    “不对劲?”


    周思茂没理解透。


    “是身体不好还是受了惊吓?不能见人吗?”


    “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这就是毫无人君之相了。


    “武后不清楚吗?”


    周思茂眉头拧起。


    他知道天家无亲情,但当娘的能做到武后这份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大约习以为常。”范履冰静静道,将曾经英王妃赵氏的死状和那日李显被废的宫变情况一一说来。


    “胆子被吓破了。李敬业又拿他当幌子,以为武后要杀他。”范履冰点到为止,丝毫没提现任英王妃也去世,回洛阳途中遭杀戮的事实。


    目前为止,这还是秘密范畴。


    无人知道庐陵王是死里逃生回来的。


    “也是可怜。”


    周思茂叹道。


    “谁可怜?”


    范履冰笑意古怪,他盯着对方崭新干净的鞋履,缓声道,“你我都买不起一双冬靴时,庐陵王可生在一片锦绣珠玉里,没有一天挨饿受冻,倒霉的也都是他媳妇。”


    周思茂没料想他会提及他俩窘迫的曾经,不免苦笑道:“你还记着呢,我都不愿去想。”


    苦日子有啥看头,他总不能再去过家徒四壁的穷苦生活。


    “一秒不敢忘。”


    范履冰更不会忘了始作俑者。


    “武后是真的想改朝换代吗?”


    周思茂声音极轻。


    “不然呢,折腾这么大劲,连儿子都弃若敝履,若是无心权势,为何当初苦心孤诣废了李贤?”


    范履冰口吻冷淡而异常笃定。


    “你也觉得武后——”


    哪怕是私下,周思茂仍不敢说任何有关武后的悖逆之言。


    范履冰稳得很,还端过一盘点心叫周思茂尝:“不是早就如此了吗?”


    “这酥糕……价值不菲啊。”


    周思茂随手拿过一块,吃完后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


    “说得你付不起账一般。”


    范履冰凝视了对方片刻,终转开了目光。


    周思茂这时意识到昔日和自己起跑线齐平的同僚似乎冥冥中有了什么‘副业’,生活品质好自己一大截。


    他的注意力终于从武后身上挪开,感受着唇齿间茶味的四溢,他陡然惊觉:“这是什么茶?”


    纯靠俸禄能吃上这个茶了?


    周思茂不是傻子。


    一旦留心范履冰生活住处的细节,只觉处处不对劲,他一个劲儿地打量脚下的地毯。


    “你是……”


    周思茂虽说平素为人没有在武后跟前出谋划策那么‘阴险可恶’,但绝不是良善单纯之辈。


    不过对着一路携同走来的同僚同阶级的范履冰,一般心防偏低,不那么警觉敏感。


    “是哪位?”


    周思茂一时想不出眼下局势里比武后更牢靠的大腿,他甚至觉得自己都不见得能熬过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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