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结束了。


    她可以和孩子过安稳日子了。


    这种自以为是的想当然,错得离谱。


    第56章 造势


    如果说庐陵王死得无声无息,没有人敢非议,那么李旦的死就不同了,不管武后怎么势大、不管李旦怎么伤重,活着就是天子,死了就是驾崩,是必须大操大办的。


    武后虽说不讲真善美这种品质,但也得让儿子入土为安,特别是李旦死后,她满脑子都是李旦小时候老实乖宝宝的模样。


    李显去世的时候她就发觉了,这次让她更为警醒。


    她的儿子竟然都死完了。


    从李弘到李旦,按着顺序长大,也按着顺序去世。


    立谁呢?


    这是一个让她不甘心的问题。


    那些孙子都是奶娃娃,为什么不能是她?她明明才是最适合的天子人选,为什么没有人拥立她呢?


    武后一面咬牙切齿地想不通,一面命自己的谋士幕僚商议谁是最佳人选。


    罕见的是,武承嗣今日也参加了这个私人属性极重的高端战略探讨会。


    众人都比往日沉默了些。


    “臣以为,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儿说要继承大统未免过于托大,何妨让姑母暂代一段时间?”


    武承嗣就不擅长九曲十八弯的表达,上来就是王炸,让其他人纷纷侧目。


    有彻底失了进言之心怀疑起自己的周思茂。


    也有因看不上武承嗣偏偏不敢表露的其他人。


    “暂代吗?”


    武氏皱眉。


    “姑母,表弟生前可有遗诏?”


    武承嗣显然受了高人指点,一个接着一个地答话。


    敏锐如范履冰周思茂直接对视一眼,更加凝神肃然。


    “遗诏吗?”


    武后淡淡笑道,她听懂了侄子的深意。


    意思是拿李旦的死做文章,把遗诏什么的手续全部搞齐,起码明面上说得过去。


    武后是奉上一任天子的遗诏摄政理朝,程序上合情合理。


    “子正,你去着手写遗诏。”


    武后轻描淡写地吩咐。


    ”写什么?“


    对方好似开了会小差,回过神来又立刻被对面的武承嗣白了记眼,吓得他赶紧作答,免得落下什么话柄。


    ”写姑母是天命所归,可堪大统,皇子皇孙姓都应改姓武氏。”


    武承嗣大言不惭。


    武后神情平静,没有阻拦责怪侄子,也懒得顾及其他人的沉默,只道:“先放出点风声,然后……”


    “自有百姓请命,各地献祥瑞。”武承嗣赶紧接话,生怕慢了讨不得好,结果在场根本无人与他相争。


    “尔等以为如何?”


    武后今儿基本把话挑明了,和政事堂的朝廷体面宰相不同,这边皆是受她大恩提拔起来的官员。


    多是无根无靠的寒门。


    私人幕僚的性质更多些。


    为此无一人敢反驳或者有异议,三三两两地俯首表示武后‘实至名归’‘众望所归’,只是那个语调……细听起来总有些虚。


    轰轰烈烈的造势运动开始了。


    总归武后是女子,哪怕执政多年,


    遗诏一出,其他地方尚且有滞后性,洛阳这边几乎是沸腾了,就是字面意义的沸腾。


    百官百姓纷纷上表上奏,极力称赞贺喜,生怕晚了一步被谁去告密,毕竟硬骨头早在这些年的告密活动里被剔除,灰飞烟灭,留下来的都是眼明心亮,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自认从来灵活善变的宁立德看呆了。


    他这日当值结束,刚在自家宅子所在的街坊门处看完祥瑞的热闹,啧啧称奇不已,转进巷子眼睛便定在了两撮狗尾巴草上。


    他敛了笑容,确定四下无人后方跳起来拿下那封格外简陋潦草,无人会留意的狗尾巴草信。


    是在荥阳的裘叔。


    扬州的消息往往比较高大上,更为隐秘。


    宁立德细细读了,然后习惯良好地销毁,他喊来了住在隔壁的包堂,这位自小与他一道的铁哥们。


    “长安那边能喊来多少弟兄?”


    宁立德摸了摸下巴,神情略有严峻。


    “那可多了。”


    包堂还没来得及换下一身轻甲,语气夸张:“年后我回长安,左邻右舍的大家伙儿都羡慕个不停,我拉了几车的物件吃食回去,惹得我阿兄说要给你来磕头,全家全族里数我最争气,他们也有面,族里的田地都多分了咱家十亩。”


    “十亩地蛮好了。”


    “可不是?”包堂端详着宁立德稍显犹豫的神情,拍着胸脯道,“宁哥你且说,多少人都给你叫来。”


    宁立德叹气:“没那么容易,你想我当初为何不带杨四……”


    “喔,因为他上头三个兄长都没了,他阿娘指望着他活。不像我家里还有其他兄弟。”


    “是了,你这次回长安,和新城公主一道走,顺带护卫公主,人活络些,公主手面大方赏赐多。”宁立德一面思索一面吩咐,“挑些没牵挂的弟兄,家小父母指着他一人的,绝对不可来。”


    “有性命之忧?”包堂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下。


    “怕了?当初我都有言在先。富贵不是好享的。”宁立德静静道。


    “嗯,得心中有数。”


    包堂和他说了会子闲话,包括自家媳妇没见过世面,老是胡思乱想担心他哪天有去无回。


    “之后没有从前那么轻松了。你要有准备,和你媳妇也知会声,儿子生了俩了吧?”


    “没,哪有老大的本事,一胎双生子。”包堂赶紧澄清,“我就一儿一女,都是心头肉。”


    “嗯,去吧。”


    宁立德没多啰嗦,重重拍了拍包堂的肩。


    “老大。”


    转身的一瞬,包堂扭了头。


    “说。”


    宁立德忍住心上翻滚的各种情绪。


    “咱们能再见吗?”


    “不好说了。”


    包堂忍住了大惊小怪的各种叫喊,也没有刨根究底地问十万个为什么,他径直回了家。


    宁立德有些恋恋不舍地打量着自己住了两三年的宅子,然后和听到动静出来迎他的钱氏四目相对。


    “宁郎。”


    “饭菜要凉了是吧?”


    宁立德忙换上一脸笑,嘻嘻哈哈地搂着钱氏进屋。


    用膳时分,钱氏显然没什么胃口,等宁立德吃得差不多了方道:“妾刚听到你和包堂的对话了。”


    “不碍事。”宁立德随意抓过旁边一块软乎乎的布帛往嘴边一抹,“你总不能卖了你男人吧。”


    第57章 截杀


    对钱氏,他称不上多喜爱,但这些日子处下来,或多或少有点感情,睡了那么多次,孩子也有了。


    “妾和孩子等你。”


    钱氏欲言又止。


    “想说啥说吧,明后天我就带你们娘仨去城外安置了。”宁立德原先还没想好怎么措辞,钱氏主动提起真太好了。


    钱氏愣了会,扭头看了眼在屋内和仆妇搞脑子的一双儿子,缓了很久才道:“是反武后是吗?”


    哦豁。


    这着实出乎宁立德的预料。


    自打他把钱氏接来后,两人过得非常世俗,只有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的交集,换言之,两人从没有兴趣爱好深层思想的沟通碰撞。


    “你看起来并不反对。”宁立德没有否认。


    “妾否认什么。”


    钱氏又瞧了眼俩儿子,低声道,“无论如何,妾都希望宁郎好好儿地回来,不要像妾的耶耶一样。”


    这是钱氏第一次提及自己的父亲。


    宁立德深吸了口气:“我但凡能活着,就定不会忘了你们娘仨。如果我死了,但怀王府赢了,你们娘仨也能好好活下去。”


    怕的是拼尽所有,却一无所有。


    他想过,他可能一败涂地,就此湮没。


    成事的背后有太多默默无闻的牺牲,他大概也是其中一个,是吧?


    钱氏怔忡道:“怀王府……还没被武后清算吗?”


    她虽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多少知道这一年来有多少在外的藩王遭殃,小报里都有提及。


    换作平时,宁立德不会这样大意轻佻,和钱氏提及怀王,但这不钱氏要被他送去城外庄子了吗?


    钱氏和武后还有父仇呢,如今依附着他过日子,而且生了孩子,不至于卖自家男人。


    “扬州这地儿,就让人掉以轻心。”


    宁立德最初去扬州时,也没想着怀王如此有志向,没成想走了狗屎运,他真碰上了个‘不安分’的主儿。


    “那儿景致好。”


    钱氏没去过扬州,只能干巴巴道。


    “江南嘛,下次有空你也可以坐船去,沿途都很繁华,和北边完全不一样,冬天也有流动的河,绿色的树。”


    宁立德说起扬州便想起媳妇孩子,不可避免地神情低落,他回过扬州数趟,每次不过短短几日便要折返。


    说真的,几个孩子都快和他生疏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