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再往南,这是襄阳。


    怎么,对方预备挟持着李显打襄阳保卫战吗?


    至于西边,那就是崇山峻岭,一山连着一山。不是说没有路,而是为什么要吃这种苦?


    “那万一贼子图谋不轨呢?”


    范水帛怔怔问。


    范履冰和宁立德都没吭声。


    因为真要图谋不轨的话,这会无论如何都太迟了。他们要不干脆亡命天涯?回长安如实交代领罪的话,有多少概率不会被武后株连?


    他们固然没错,可架不住他们领了这差事……


    一时间宁立德思索地满脸黑线,莫非是禁军里有反贼?不然为什么这活儿落在他和范水帛头上?


    “都是这天杀的莽夫!亏得一身明光甲,居然连敌我都不分!庐陵王好歹做过天子,那是天子啊!”


    “如何能让一群来历不明的贼子随意接走!他们瞎了狗眼不要紧,难道不知这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吗?!”


    范水帛同样猜到了自己可能的结局,气得破口大骂。


    “这样。”


    范履冰向来没有大吼大叫的习惯,情绪上的发泄对现实问题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帮助。


    他抬起手,试图按住处于崩溃边缘的范水帛。


    第52章 陈尸


    “我们往北道去。他们一路在后追,咱们尽量在前迎。”


    “喏。”


    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只能碰碰运气。


    宁立德等人开始折返,这一路他都在思索着可能的罪魁祸首,在遥远的博州豫州干大事起兵的李冲父子吗?


    这对父子他有所耳闻。


    但……能有水花吗?


    据他所知,齐鲁一带或许适合短暂的割据,但长远来看,这边的政权还不如江淮地区地来得富庶安逸。


    没有战略地形山川大河的缓冲,也没有富庶到能自给自足的平原湖海,哪方面看都不如……扬州。


    扬州两个字一蹦哒出来,宁立德赶紧打住了念头。


    “你怎么在摇头?”


    范水帛心烦意乱地很,驱马上前两步想和这混小子说些闲话,便见他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最后摇了摇头。


    “家里的爱妾要生了。不知我能不能平安回去?”在扯鬼话这方面,宁立德没输过。


    他这爱妾虽是程将军的外室女,但为避人耳目,随母姓为钱,生得窈窕清秀,总之宁立德挺喜欢的。


    他在洛阳只有这么一份羁绊。


    甚至称不上羁绊。


    真舍了也就舍了。


    “平安回去容易,只是……”范水帛同样苦涩,他喉结滚了滚,他所有妻小牵挂都在洛阳城里。


    “罪不在我们啊,范侍郎可以作证。咱们一到,庐陵王连影子都没了。”宁立德气得牙痒痒。


    范水帛这时忍不住吐槽:“早知道就按你说得快马加鞭了,这样还能赶在贼子前到。”


    宁立德十分无语。


    他余光溜了眼背脊笔挺的范履冰。


    这位真是好定力。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闲话废话。


    “报!”


    一声急促又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宁立德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他的焦距集中在了回转的哨骑身上。


    咋的,那伙贼子还敢和他们交锋不成?


    这一想,宁立德也觉得不是不可能。


    人都敢假造敕令手书瞒天过海,大摇大摆接走庐陵王了,打他们又有什么心理负担,无非是能不能赢而已。


    “说!”


    范水帛催促了声在下马的哨骑。


    “前方有打斗痕迹!”


    “何人?”范履冰忙问。


    “不知。”


    “贼子还在吗?”


    “未见活人。”


    意思是有死人了?


    宁立德等人赶紧沿着官道策马前行到哨骑所说的地方,和想象中的尸横遍野血溅四方截然不同。


    山风徐徐吹过草木,初春时节的生机点缀在绿意盎然的萌芽上,几株树上有许多箭矢留下的痕迹空洞,以及草上溅着分量不多的鲜血,倒下的尸首俱在不远处的山林中。


    现场简洁干净,宁立德认真打量了下树上的痕迹,贼子有空清理现场的话,岂不意味着时间充裕?目标已经达成?


    他内心有着小小的崩溃。


    庐陵王虽不是天子,但也是做过天子的亲王,这会儿再差,也是个正经李唐亲王,比怀王尊贵的存在。


    且是他的差事,他如何交差?


    回洛阳能保住一条命吗?


    “是英王妃吗?”


    英王是庐陵王称帝前的封号,英王妃自然指韦氏。


    宁立德听到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消息,英王妃若是遇害,李显能逃过这一劫?


    不能是李显拿了韦氏做挡箭牌,自己溜之大吉吧?


    片刻功夫,他便来到了韦氏陈尸所在,只见通身锦绣珠玉的妇人无力靠在树旁,嘴角额头身体鲜血淋漓,形容惨淡,让人不忍细看。


    宁立德打量完毕后到底让身后的亲随解下披风,盖上了对方身上,惹得范履冰愣了神。


    他好似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么‘温柔且充满善意’,静静道:“庐陵王怕是凶多吉少。”


    “嗯。”


    范履冰搓着两根手指头,不知在思索什么,之后一段时间他都心不在焉,也不在乎搜寻进度。


    他立在韦氏尸体的不远处,时不时抬眸接受下阳光的洗礼,这个时节的太阳没什么威力,落在人身上的光线稀薄温和,没有炎炎夏日的灼烧感,很能抚慰一个人苍白无力的心情。


    直到他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是跑得气息有些乱的宁立德。


    “如何了?”


    看对方反应,范履冰便知有了重大进展。


    “找到庐陵王了。”


    宁立德稳着心神:“就是心神有些错乱,说话不着调。”


    范履冰的眼神因着他的话语恍惚了下,转瞬恢复该有的从容:”人呢?”他得见一见。


    “且随我来。”


    宁立德一面带路一面无奈:”庐陵王在一处洞穴里不肯出来,刚才已经把利诱的手段都使了一遍。“


    言下之意是,他们要用威逼了。


    ”我瞧瞧。“


    范履冰认真道。


    情况好像出乎了他的意料。


    怀王……没有斩草除根?


    是侥幸被逃脱?还是说对方水平有限?


    *


    这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以加急密报送去了洛阳,有范履冰的说辞,也有均州刺史都尉的说法。


    说一千道一万,庐陵王找回来了。


    武后翻来覆去把两封密报看完,简直怒从心起,恨不得杀点饭桶纾解怒意,但又告诉自己必须冷静。


    ”你们都看看。”


    武后望了眼在堂中的班子成员,即大唐帝国的中枢宰相们,此刻都微微低垂着头,噤若寒蝉地立在堂中。


    两封密报依次在其中传递,具是一言不发。


    “你们议议。”


    等密报回到武后手中,她方支起手肘,抵住额头,一副不胜其扰的倦怠模样,语气颇为低落。


    “必是越王李贞所为。”


    当即有人给了个斩钉截铁般的回答。


    “何以见得?”


    武后问。


    “除了他们父子俩,何人会有如此狼子野心?重点是,自洛阳去均州,时日并不长。而对方能够赶在这之前,必定早有谋划。”


    此人言之凿凿,还把多数李唐宗室的封地和均州的距离做了个简单汇总,不管怎么算,多是比洛阳更远。


    时间差。


    “那如果,他们早出发呢?或者干脆就在均州有埋伏安排呢?”另一人发问,眉目专注。


    “如此说来,岂不都是未卜先知?岂不要等旨意……”


    第53章 五庙


    这人没能说完,因为他发觉了自己提议里的漏洞。


    他是默认对方在得知武后打算迎回李显后开始启程谋划,却忘了另一种可能。


    不管武后接不接李显回来,对方都要除掉李显呢?


    人早就机关算尽了。


    要么干脆,李旦的情况也是对方水滴石穿后的成果……


    这就太可怕了。


    能如此顺风顺水地祸害天子,杀戮宗室,手腕如此通天,怎么不反?直接造反得了。


    “不是争这个。”


    武后眼神冰冷,下意识地微微垂首。


    指尖殷红的蔻丹如一簇簇跳跃的火苗,即便闭上眼,那抹殷红亦闪烁在眼前,无可逃避。


    “今早太医署与哀家说了,陛下每况愈下。”


    武后闭了闭眼。


    殿内氛围愈发骇人。


    不是说她对李旦有多少母爱,痛心疾首对方的英年早逝,而是她努力平稳的政局又要翻天覆地了。


    之前的换太子、高宗去世新帝即位、废帝换旁人的一系列变故,实在不是好事。


    武后明白这有损天家威严,很想在自己大权在握后稳定一段时间的政策,尽量不做大的人事调整,官员任命,开始平稳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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