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他得了程将军的赏识,作为左膀右臂立了不少功劳,可这会程将军也被扣上了屎盆子,叫他好生尴尬。


    族里指望不上,靠山也灰飞烟灭。


    他一人怕是保不住翊卫的中郎将名分,毕竟好些权贵子弟就想着来镀个金青云直上呢。


    “将军你想,天子在宫里好端端地都能受惊受伤,这能是天意吗?”宁立德留了点余地。


    这如果是天意,证明天意根本不在当今天子身上。


    如果不是天意,那妥妥人为啊。


    那就更牛逼了。


    “你意思是,我们会遭到伏击?”


    范水帛四下张望着,他命哨骑选的地儿,应当不会有错。


    “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这些人哪里值得处心积虑……是在均州的庐陵王,这位若是有个好歹,不说什么大唐社稷朝政民心,就是咱们——”宁立德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些年一直在翊卫被毒打的范水帛阴沉道:“咱们肯定身死族灭。一个弄不好,还得背锅。”


    “你和我都是程将军一力提拔的,为此心怀怨愤,恶从胆边生,勾结反贼谋杀庐陵王。”


    范水帛逻辑清晰,吐字冰冷。


    这一说,宁立德都毛骨悚然了。


    “我去与侍郎说。”


    此番迎李显回洛阳的队伍,他们是武力保障,总共百十来人,带头的是侍郎范履冰。


    所谓武后心腹,北门学士的背景。


    听说是正经平民子弟,自周王府户曹入禁中。


    宁立德和对方打过一照面,粗粗一眼便觉得此人不好相与,眼神透着一股漠然的冷气,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范水帛显然也怵对方,小心翼翼请安问好后表示能否加快进度赶到均州,不然生怕……惊动反贼。


    “何来反贼?不都在博州豫州?”


    范履冰睁开眼,静静道。


    “是担心夜长梦多,不如早日到均州。”


    范水帛这时都怨恨起了宁立德,他为何不直接和这位侍郎来说,这种苦差事咋就轮到他了?


    范履冰看向和自己同姓的中郎将:“将军,等到了均州,尔等才是夜长梦多。眼下绝不会有贼人打我们的主意,该日夜兼程处心积虑的是贼人,和接上庐陵王之后的我们。”


    “是,是。所以我们按原计划……”范水帛说话都快结巴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这几年的武后真是太可怕了。


    一定是这样。


    范履冰是武后心腹,自己太害怕被作为程务挺的同党被清算,本来因为族兄的事儿他就处境艰难,如今更是艰难得被安排了这样的活儿,他不是宁立德这样的傻帽,他都懂。


    “嗯,原计划。”


    范履冰没有和对方交心的打算,他反而一直留心瞧着和将士们打成一片的宁立德。


    “他是程将军提上来的?”


    一提这位,范水帛无奈硬着头皮点了头。


    要知道,程将军出身好家世硬,且有实打实的军功傍身,或许比不上父辈的实力,但绝对不是水货。


    为此多重加持又受武后看重的程务挺一直以来是禁军里的头号人物,因为他虽然只是十六卫大将军的其中一位,但是检校羽林军。


    说人话就是,程将军统帅天子亲卫。


    牛逼哄哄这么多年,又帮着武后废帝,要不是帮裴炎说话惹了武后疑虑,不是这么容易倒台的。


    “他是扬州折冲府出身?”


    范履冰继续问。


    “嗯,扬州是好地方。”范水帛没拿这当回事,他也不关心为什么一个关中人会不远万里去扬州折冲府混日子,毕竟关中河南河东这些地方,连折冲府的品级都高些。


    折冲府也分上中下三级。


    第51章 荒唐


    “叫他来。”


    范履冰没再用正眼瞧过这位中郎将,望着不远处和将士们打成一片说笑不停的宁立德。


    “见过范侍郎。”


    宁立德落落大方,对上从不过分谄媚。


    “嗯,坐。”


    范履冰拍了拍旁边的空余。


    “好嘞。”


    宁立德根本懒得谦虚,他笑道:“久仰大名。”


    “什么大名?”


    范履冰眯起眼。


    “是我等平民向往的存在。”侍郎可是高官,只要加个同中书门下三品,就可以大摇大摆进去政事堂谈论国家大事了。


    宁立德对于目前的宰相班子构成有了一定了解。


    “是,我也是平民出身,并无家世倚仗。”


    范履冰语调冷静,没有自怨自哀的不甘埋怨。


    “侍郎怎么看?”


    宁立德主动相询,他方才余光留意到这位侍郎和自家上峰的交谈,无论如何都不算愉快。


    “你先与他说的,这一路不会太平?”


    “嗯。”宁立德直接应了。


    “你有何对策?”


    “不妨让庐陵王乔装打扮,怎样?”宁立德摸着下巴,这是他从小说里看来的套路招数。


    此言一出,成功逗笑了一丝不苟的范履冰。


    他摊开地图,其上清晰标注着他们一行人的行程和每日落脚的驿馆,有时驿馆规模不够,他们只能进城另寻住处。


    宁立德望了眼,似乎觉得有些松散随意?


    他们这差事,能如此闲庭漫步?


    “觉得太慢了?“


    范履冰收起图纸,仿佛刚才的平铺只是为了让宁立德看到。


    宁立德不得不佩服对方的透视眼,没有否认:“小人没当过这差,没有见识,还望侍郎见谅。”


    “我又何曾有如此经历?堂堂天子被废后居于他处,而我有幸作为使者去迎候?”


    这话的讥讽意味太浓,叫宁立德诧异万分。


    范履冰不是武后心腹铁杆吗?


    怎么向着祖宗家法说话?


    “所以,你不用急。”


    “嗯。”


    宁立德被这位政治敏感度比他高一百倍、将来注定进政事堂拜相的侍郎一宽慰,也就无所谓了。


    本来就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前因后果,这短短十来年宁立德所知的朝堂天子更替,每一次都在突破大家的底线。


    时至今日,大家伙儿都没知觉了,只希望日子可以一日接着一日囫囵糊弄下去。


    就这样吧。


    等到他们辗转反侧,走走停停,还算齐全地来到均州的庐陵王宅邸前时,宁立德罕见地张大了嘴。


    他不是那个上前沟通的人,但光听着就足够振聋发聩。


    “胡闹!”


    门房的侍卫长威风凛凛,像是得力干将一般,有着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狠戾嚣张。


    “庐陵王一家和亲卫一个时辰前刚走,你们是何人,胆敢冒充天子亲卫和将军?”


    直至此时,侍卫长仍不觉得有问题。


    范水帛来不及勃然大怒,身后的范履冰一脸冷若冰霜,他直接举着武后的敕令劈头盖脸扔在对方脸上,让宁立德都心惊肉跳,忙挡在范履冰身前,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暴起杀人呢?


    侍卫长是个有见识的人,他压着怒意捡起敕令,越看脸色越是丑陋,他死死盯着范履冰和范水帛。


    宁立德握住了刀柄。


    “刚才的队伍往哪个方向走?”


    范水帛恍惚了许久终于问出关键。


    他们奉命护送庐陵王入洛阳,本以为会在回程路上遇到阻碍,结果他们连人影都看不到。


    对方完全反其道行之。


    “刚好和你们相反……”侍卫长刚说出这个字,便面色惨白,亏他凭自己的认知经验核验了对方的文书旨意。


    此刻回想起来,这伙贼子里领头的一位,贵气逼人,不像是从洛阳远行至此的官员,瞧着比庐陵王更像天潢贵胄。


    “相反的话,这根本不是去洛阳的官道。“


    范履冰在旁听得平静无比,这时方肯定道。


    “左勇、王安阳!”


    “速速集结人手,都跟上来!”


    侍卫长再顾不得其他,一声接着一声的大喊唤醒了此间所有驻守看管的官军,零零散散地往南门而去。


    宁立德脑子一团浆糊。


    这会是谁?


    天子为马所惊居然不是意外?


    对方步步为营,如此算无遗策?


    “不是南门。”


    直到那伙人跑得差不多了,范履冰才出声制止住想要追上去的范水帛等人,吓得后者赶紧控马。


    “怎么不是?”


    他们自北门进城,南门不就是反方向?


    “将军。”宁立德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很快把注意力从对方的谋划水平转移到了眼下局势。


    庐陵王丢了,他们一定挨挂落。


    甭管对方什么来路念想……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庐陵王,所谓生要见人,死要……


    呸。


    他恶狠狠地往边上啐了口。


    “肯定往北走。不管从哪个城门出,他们都大概率往东或者北去。南阳的西面南面……对方既然有想法,肯定不会往穷乡僻壤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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