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蕴的一颗心在快速跳动两下后稳当落回了原处。
原来这么多年的恩惠提携,都是为了这一刻。
她有些感慨,却又颇为欣慰。
只是——
姜蕴看向合祥。
“你说啊。”
合祥忍不住催促。
“咱俩往后不要来往了。”姜蕴的神情在一瞬间冷却了下来,变得冷漠而没有温度。
“啊?”
合祥震惊。
他俩并没有外人想的那种关系,仅仅是一对在宫中求存的姐弟搭档,这么多年都淌过来了。
身为宫人,平安这么多年有多么不容易。
特别是自太宗陛下离世后,宫中有多么混乱,王萧之争,王武之争,变换数次的东宫太子。
每一个主子的倒台,都会带走一大批倒霉宫人。
除了谨慎聪慧外,更需要一点运气。
合祥隐隐知道,这一点运气是……宋太妃给的。
好在他四十多了,再怎么依赖姜蕴,也有了自己的思考,下一秒他便脱口而出:“是和陛下有关?”
不然为何姜蕴要和他划清界限?
“嗯。”
姜蕴没骗他。
合祥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第45章 回旋镖
尽管这些年的太子天子都不如武后,但那到底是正经的大唐天子,合祥脸色一白,哪怕在如此昏暗的烛光下,都显得苍白若鬼。
和合祥的惊吓比,姜蕴冷漠地同样骇人。
她慢慢揉搓着指腹,试图让指尖冰冷的温度回暖一些。
“我……”
合祥想说,他要去告密。
“你可以去。”
姜蕴的头颅慢慢低垂,静静落座在案边,她先将看完的纸条烧了,火焰一点点地吞噬其上,转瞬化为灰烬。
“姐姐。”
合祥有多年不这样喊了。
他到底胆战心惊地坐下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没必要做到这份上,不是吗?”姜蕴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声音却稍显空洞。
合祥按捺不住地拉过她的手,语调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姐姐你对宋太妃的感激和忠心,但……那是天子啊。”
“仅仅如此吗?”
姜蕴轻叹一声,似有些轻快。
“什么?”
合祥懵了。
“你在意的点,只是因为那是天子,是吗?”姜蕴抚着桌案上平铺的软绒福字珊瑚红桌布,将手心里的汗尽数抹去。
“这还不够吗?”合祥急了。
“我犹疑的点不是这个。”
姜蕴唇齿间含着一点温情。
合祥不懂了,他顺着姜蕴的话意问:“那是什么?”
“我担心你。”
姜蕴凝眸注视着他。
合祥真呆了呆。
“若是天子有好歹,你们……要死多少人?”姜蕴语气温沉沉的,眼角弥漫出一点晶莹。
武后不是宋太妃。
谁都不是。
除了宋太妃,没有人会觉得天子若是身死,身旁伺候的宫人可以免于一死。
合祥这下浑身都僵硬住了。
“所以她给了我另外一种法子,尽量可以让大家不要……被怪罪,其实可能还是逃不过。”
姜蕴的声音颇为哽咽。
“太后怎会怜惜咱们?就算出于泄愤,也不可能饶了你们的。”姜蕴回想起英王妃赵氏被武后活活饿死后的下场。
若干宫人被杀,一串宫人被贬去做苦役,替武后背下了这份逼死儿媳妇的大锅。
“我们……”
合祥这回听明白了。
“哪怕是装的演的,人能做到宋太妃这份上,能对咱们这样的人心存一点善意……”姜蕴忍不住又哭又笑,一时间的表情滑稽到了极致,有泪水顺着纹路斑驳纵横在脸上。
合祥垂着脑袋:“我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太妃的另一种法子是什么……”但以他的认知想象不到,他们是伺候天子的宫人。
天子若有一点不谐,他们怎能逃脱?
“武承嗣。”
姜蕴拿着帕子抹泪。
“是了。这是武家人。”合祥自然知道太后对这个侄子的看重,和昔年对兄弟的感情截然不同。
“合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正正常常当差就好。”姜蕴慢慢摘下鬓角的一朵雪白珠花。
“好。”
合祥平复了下心情便预备往外走,手触碰到屋门的那刻,他忍不住回首看向已然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姜蕴。
他们相依为命多年,眼看着可以走到最后。
又是何苦。
“姐姐,我们可以不去告密,也不做这些事。”
“我们不做,会有其他人做的。”姜蕴没有看他,而是静静望着豆油大小的烛火不停跳动着鲜亮的光泽。
“姐姐,你不该告诉我的。万一我害怕,我去告密又怎么办……”合祥到底害怕得想哭。
伺候李旦不是难事,难的是他们伺候的宫人全部夹在天子和太后之间,处境称不上好。
所幸目前太后占了上风。
他们也就全部倒向太后,帮着监视天子。
合祥甚至希望可以一直这样‘安稳顺当’地过下去。
“因为我不想骗你。”
姜蕴笑了。
她的叹息简洁而哀伤:“合祥,你知道吗?其实我需要做的也不是大逆不道的事,不是需要我亲自拿刀去捅天子。只是几句简单的吩咐和安排而已,但即便如此,太妃依旧告诉了我。”
她的泪又忍不住汹涌了出来。
“不过在林苑安排一点事情罢了。太妃她可以不告诉我的,但她依旧和我说了实话。”
姜蕴再度泪流满面。
她不过一个环节罢了。
太妃所谋之事,是一环扣着一环的机关算尽。
她甚至会担心,万一有人去告密呢……
但转念一想,另外的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就算有人想拿太妃当投名状,也牵连不到姜蕴和合祥。
“姐姐,你放心。不用担心我,人各有命,若非太妃昔年对咱们的提醒,其他人……阿洁、小史、厉然他们不都被杖毙了吗?”提及朝夕相处多年的伙伴,合祥根本止不住满心的悲怆。
姜蕴眼中重新凝聚起一点神采,她的声音依旧低沉:“不要想这些了,所有贵人不都是如此?”
不拿底下人的命当命,动辄杀光一个宫的所有宫人,仅仅是为了掩盖一些不光彩的事。
贞观结束后,宫中死于非命的宫人越来越多。
连一个具体的罪状都没有。
“之后不要见面了。”
姜蕴则开始复盘起今日见着合祥的那些宫人,多是她一手提拔起来,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差池,但……
她狠了狠心。
不是贪生怕死,是无论如何她都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甚至她希冀于将来见宋太妃一面。
她的太妃,今年八十一了。
*
和李弘、李贤、李显都不同,李旦生下来时已经有个几乎完全体的妈了,更不用说从他有意识起。
对于武后,李旦唯有敬畏。
李弘的暴毙、李贤的被废被杀、李显的被废被贬,终于轮到他了,他为此极其安分守己。
和试图夺权的兄长们不同,李旦做到了另一种极致。
只是他的这种极端行为,并没有让武后对他放心。人是很容易将心比心的,武后被李治熏陶培养成了如此权欲熏心的上位者,怎么会相信自己和李治的儿子是个乖宝宝?
都是装的。
李旦没有出宫的权利,也没有接见谁的权利,他每日起居饮食皆在紫微宫的一处别殿。
第46章 李旦
除却近身伺候他的一干宫人,无人敢与之说话。
当然,听着很可怜,但……总有更可怜的,比如他的妻妾儿女,武后有时心情不爽了,不好折腾名义上是天子的儿子,但总能挑儿媳妇的刺。
李旦的活动范围,最远不过紫微宫的林苑,武后再怎么过分,也不能让儿子比囚犯都不如。
他听着刘氏絮絮的抱怨,从吃食到穿戴,还有窦氏有了身孕,不仅吃食上提了要求,还希望母亲能进宫陪她生产。
这是有先例的事儿。
但今时不同往日。
李旦心烦意乱,他轻斥道:“我又能如何,窦氏不懂咱们的处境,你也不明白吗?”
刘氏窦氏皆出身大族,一个是尚书的孙女,一个是刺史的闺女,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政治敏感度?
刘氏轻声道:“总得试探一两步。”
他们如今的最大问题是,与外界断了联系。
“你疯了。”
李旦错愕不已,他恐惧地望了眼明堂的方向,“你看我几个兄长的下场,我不想去黔州。”
黔州已经成了专门关押废弃太子的所在。
刘氏眼看夫君如此畏惧,一时间也黯然失色,旋即赶紧自陈,表示窦氏那处还要你亲去安抚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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