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两人说了会子话,便瞧见不远处新进的一批御马,林苑后头就是御马所在。
“陛下可要看看?”
刘氏建议道。
“嗯。”
李旦不想回殿,每日坐在殿中,他总会胡思乱想。
夫妻二人一道赏了会马,左挑右选了几匹,刘氏提及长子李宪,笑道:“大郎念叨着要小马驹呢。他这年纪是该寻个师傅教导了。”
说起儿女,李旦的眼神也明亮了些。
好死不死的是,这批御马不止吸引了皇帝夫妻俩,也让另外一些人闻风而来,出现地猝不及防。
“阿兄。”
这声音透露着些许欢喜,却让刘氏皱起眉头,松开了挽住李旦胳膊的手。
是太平公主。
但很快落进李旦耳中的另一声问号,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陛下。”
是武承嗣。
武承嗣随意打量了眼那批时日并无差错、威风凛凛的御马,又将目光落在了李旦夫妻俩身上。
凶狠而不加掩饰。
他知道,这是他更进一步的最大阻碍。
和庐陵王一起,都该死。
李旦全然忘了身为天子的尊贵体面,连连往后退了一两步,好在太平公主拉住了他。
“阿兄。”
她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娇嗔黏腻,作为武后的小女儿,她自小受尽父母宠爱,成长地无忧无虑。
“语娘好。这位是?”李旦对着妹妹还是有些温情,这是极少数会主动来看他,与他说话的人。
李旦看向了来俊游。
“是来俊臣的弟弟,早些年考中了科举。不容易吧?真正平民子弟。我先前只当平民子弟不可能考中科举呢。”
太平公主介绍地倨傲自大。
来俊游慌忙给李旦请安。
结果李旦同样紧张兮兮。
来俊臣诶……李旦对这名字如雷贯耳。
“平身,平身。”
武承嗣则在边上冷冷道:“陛下何故在此?姑母不是说了,让陛下有空时在殿内好生与学士们探讨经义,学习孔孟之道吗?”
此言一出,李旦脸色微变,刘氏则咬牙向前一步,撑住自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的丈夫,气得嘴唇忍不住哆嗦:“你如何敢和陛下这般言语?今日天气晴好,陛下在宫内走走,难道不可吗?”
太平公主闲闲拨弄着一手新做的蔻丹指甲,两只眼滴溜溜地转,愈发显她灵气逼人。
她没作壁上观等着事态升级,和稀泥地拉过李旦:“阿兄,你也来看马吗?阿兄看中了哪匹?我好有个数。”
李旦非常感激妹妹的插嘴,忙道:“你挑,表兄挑就是,我也不擅长骑术,随便哪个都行。主要是给大郎挑匹马驹,他到了学骑马的年龄……”
刘氏在旁听得火冒三丈。
非要拉亲儿子下水给他自个儿挡枪是吧?
果不其然,武承嗣一听李旦的说辞便来了劲,必须争个高低,他同样看中那几匹活泼的小马驹。
他的孙儿也要学骑马了。
场面再度胶着。
太平公主轻笑了声,好整以暇地看着面色涨红,恨不得撕了武承嗣的刘氏,以及被逼到墙角、恨不得飞天遁地而逃的李旦。
真是荒唐。
她看不上武承嗣的猖狂无礼,却也对自家兄长的懦弱无能无法感同身受,就算阿兄杀了武承嗣,莫非阿娘还会要阿兄一命抵一命吗?
嗯……不对。
她还有个被废在均州的阿兄。
唉。
以阿娘对武家人的爱重,很难说会不会因此责怪阿兄。
“行了。”
等刘氏和武承嗣争得面红耳赤之际,太平公主施施然地走到两人中间,感受着彼此愤怒不已的目光。
说真的,她一点不喜欢这位嫂子。
嗯,她其实不喜欢所有嫂子,包括另一位阿兄的赵氏和韦氏。
所以她很能体谅自己的阿娘。
“不就几匹马驹吗?要不我学一下阿娘,直接拿把匕首把它们都杀了如何?再均匀成一半分给你们?”
太平公主无所畏惧地提及了自家阿娘昔年所为,对付畜生,管它是狗是马,拿把刀不就解决了?
武承嗣听完哈哈大笑,赞赏道:“公主果真是太后的亲女儿,好志气!皇后,你以为如何?”
刘氏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身为皇后,和太后的娘家人发生争执时,太后的亲女儿,她丈夫的亲妹妹居然‘不偏不倚’!
她嫁的不是天子吗!
为什么比个凡夫俗子都不如!
“本宫以为不可。”
她也是豁出去了。
“为何不可?”
武承嗣目露凶光,眼神一直停留在不断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旦身上,但他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对李旦动手。
“身为臣子,难道要与天子争锋吗?”刘氏眉目沉沉,声音掷地有声,“上千年来未有如此先例?”
大约是她的气势震慑住了武承嗣,连太平公主都对这位嫂子刮目相看,不管从大义还是权势来论,刘氏没有说错。
第47章 惊变
“好,好!说得极好!这话我必定原封不动地转告太后!”武承嗣气得咬牙切齿,但理智告诉他,绝不能被激怒。
他有大好人生在前,不能冲动。
不能被人抓到把柄。
为此武承嗣索性把恼羞成怒的情绪泄愤在了一匹模样极为神骏的马上,恶狠狠地踹了对方的肚子。
可怜无辜的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太平公主和来俊游顺势看去,只见马儿挣扎地剧烈,使得两旁下跪的宫人只得起身去安抚。
但李旦没顾得上这份变故,他拉扯住了刘氏,似是责怪对方和武承嗣起了争执,他不好和武后交代云云。
“还能如何?废了你吗?还是把我饿死?”
刘氏满脸戾气,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这日子比她做娘子时差远了,憋屈成这副模样,她这皇后不做也罢!
话音落地,刘氏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冻住,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瞧着被武承嗣踹了一脚的马儿挣脱开绳索,发疯般地朝她冲来。
而她身旁正是李旦。
李旦猝不及防地摔倒了,狼狈坐在了地上。
只是马儿的绳索一串连着许多匹马,这匹马的自由新生,使得同一条绳索上的其他马儿都容光焕发。
这本就是新进的御马,不是全然没有训过,但为了讨贵人欢心,普遍都会保留几分’野性‘让贵人体会训马的乐趣。
按理说自有宫人在旁安抚牵绳,不至于发生如此闹剧。
偏偏李旦夫妇和武承嗣等人是一等一的贵人,宫人自然要行礼请安,加上双方’神仙打架‘,宫人生怕被牵累进去,各个脑袋垂得恨不得埋进胸中。
“陛下!”
最先惊呼的是刘氏。
之后是御前宫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但人力怎么比得上已经奔起来的马。
主要还是李旦跌坐在了地上,等于平白比其他人矮了一截,成了马儿撒欢的必经之路。
“诶哟。”
“来人,来人。”
李旦在短短几秒钟内被踩得哭爹喊娘,场面一片混乱,他浑身哪儿都疼,无力再去应付刘氏和旁人。
他只觉得神智都涣散了两分。
混乱间脑袋上好似被人刺入什么东西,他爆发出一声极为骇人的惊呼,吓得武承嗣和太平公主急忙上前。
“陛下!”
刘氏简直六神无主起来。
“阿兄!一群废物!还不赶紧叫步辇来!请太医署来!赶紧回去啊!”太平公主的危机意识很强,立刻指使着一群面色发白的宫人。
何止是御前宫人心惊肉跳,在场所有人,除了来俊游和一位胆大包天的宫人,众人皆是心慌无比,伴随而来的情绪还有惨淡和绝望。
他们都活不了。
不过李旦走在了他们前面。
作为天子,李旦很快被安置在了别殿中,惊动了武后第一时间从明堂赶来,面沉如水,黑得吓人。
武承嗣、太平公主等人皆等在外殿,立刻向武后请安。
“你们俩……”
武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为何这般凑巧?
尤其是武承嗣,他寻李旦作甚?
“这不要紧。阿娘快去看看阿兄,嫂嫂眼神太吓人了,都不让咱们看。”太平公主到这刻都不忘添油加醋。
武后咽下了所有疑问,先入内看看儿子情况,与此同时心底已开始百转千回地思索最坏结果的应对之策了。
*
洛阳戒严了。
来俊游在戒严前匆匆赶到了宁立德家,却被告知宁立德今日当值,且就守在要紧的北门。
他气得一跺脚,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去找自家阿兄。
这一刻,不得不承认,要紧关头自家兄弟多少比旁人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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