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贞观十七年。


    前一年,她旁观着宋昭仪身为宠妃的陨落,心底升起隐秘而无耻的快感,鬼迷心窍地做起了‘取而代之’的美梦。


    宋昭仪的出身比她都不如,她一定可以。


    结果就是暗无天日的软禁,持续了两三日的功夫,她几乎以为要死在阴冷偏僻无人问津的宫苑里。


    但她被释放了。


    然后见着了复位复宠的宋昭仪。


    不得不说,这对心性尚且稚嫩,阅历不足够丰富的武娴而言,有着非常巨大的冲击力。


    原来就算被打入掖庭也可以东山再起?


    原来……起起伏伏是一种常态?


    更不用说武娴之后受了对方大恩,因此留下一条命,得以在宫中苟且生存。


    她用力闭了闭眼。


    试图咽下过往的苦涩,和受人恩惠的卑微感。


    她没办法否认,她曾经的时光因为宋明洛的存在似乎好过了那么一点点,宫里的各项待遇份例,她只消和淑景殿说一句,总归都会雷打不动地回来,以及宋明洛在宫外对她母亲姐姐的照顾。


    都是实实在在的钱帛物资。


    以至于过去那么多年,她阿娘居然还记着,还想着往扬州送东西,可能是她脸色太难看,最后才不了了之。


    “宋太妃呢?她在扬州……”


    武后不会刻意去打听怀王母子的处境,但哪怕是从寥寥无几的奏报里,她仍能拼凑出这对母子的处境。


    自打原定的怀王妃暴毙后,李治有心为李余再寻一个高门大户的娘子,彰显作为兄长的照顾。


    但天意弄人。


    第二位在旨意颁布前意外身故了,李治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对方故意为之,让女儿隐姓埋名了。


    这样一来,李余背上了‘克妻’名声。


    这其实没什么,李余毕竟是正经李唐宗室,李治不可能坐视他打光棍,娶媳妇有啥难的?


    一来一回,李余年纪大了。


    反正不管是李余有心,还是裴氏机关算尽,总之李余的庶长子降生了,这让李余第一时间为裴氏请封侧妃。


    从来看重门第家世出身的李治自然拒绝了。


    一个奴婢,怎能母以子贵?


    武娴那会已是皇后,她幸灾乐祸地在旁边嘀咕:“可能怀王就不嫌弃呢,他阿娘不也是掖庭出身,陛下挑个高门大户的娘子,说不得娘儿俩都不适应……”


    一定程度上,武娴真相了。


    李治大约也觉得有理,暂时搁下了给李余说亲的心思,主要是李治那会的身体已经有了征兆。


    头痛起来连朝政都无法理会,何况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弟弟?


    等裴氏儿女双全后,李余不死心地继续上表。


    武娴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当个笑话说给卧病在床的李治听,埋汰李余的眼皮子浅和明洛的教子无方。


    这年头庶长子生在嫡子前不算什么,好比李治,不也是如此?


    问题是李治早娶妻了。


    是妻子生不出来。


    李余的问题是,你没娶妻就搞出长子长女来,不是恶心未来的媳妇吗?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哪有不介意的?


    往大了说,这也是小节。


    就是李余如果还想娶到门第高贵、出身世家的正经娘子,就有些困难了,显然李余也不想。


    这让武娴也好,李治也罢,更加心安。


    本身你李余就没有什么助力,原本可以通过娶妻构建自己的关系网,得到岳家助力。


    结果你‘烂泥扶不上墙’,想有个好岳家的路都被自己断送了。


    第44章 暗线


    生那低贱的庶子庶女干吗呢。


    一心力争上游的武娴自然不认为怀王母子过得好,连个好好的世家娘子都没娶进门,守着个奴婢生了两子三女。


    武娴真一度觉得怀王完蛋了。


    还屡次三番鬼迷心窍地给裴氏请封侧妃。


    “小人着实不清楚。”


    来俊臣硬着头皮道。


    他弟极少提起怀王府,多是一笔带过,反倒是宁立德,时不时会念叨一番扬州风光。


    “你下去吧。”


    武后语气淡淡,远没有最初的兴致盎然。


    外头另有人求见。


    是周思茂和范履冰。


    武后素来信重这两位,叫他俩议一议各地李唐宗室的情况,特别是如果李贞造反属实,如何以此立威?


    “高祖太宗子息众多,且分散在各地。”周思茂稍作停顿后,道,“重点是,都基本领一地刺史。即掌握当地政务乃至兵马。”


    范履冰补充道:“江淮以南的宗室太后不必考虑。”


    “为何?”


    武后对江淮的李唐宗室,其实只记得怀王。


    范履冰打起精神,认真道:“因为大多折冲府,都在北边。作乱需要兵马,南边……淮南道也才几个折冲府?还能凭着几个折冲府打到洛阳吗?况且也太远了。”


    他说得言辞露骨直白,叫周思茂瞥了他一眼。


    “越王李贞和琅琊王李冲所在,照你一说,他们如何成事?”武后自然清楚博州和豫州附近并无多少兵力。


    也知道扬州所在的淮南道有几个折冲府。


    折冲府是最基本的兵力单位,尤其这几年,大多折冲府管理混乱,一片狼籍,说是实存明亡都不为过。


    “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李冲等人勾结的其他同谋。不管是宗室还是大将,又是地方世族,但凡证据确凿,合该以儆效尤。”周思茂静静道,他仍维持着满脸的谦恭,继续进言。


    “臣斗胆,请太后诛杀索元礼。”


    “为何?”武后眯起眼。


    “因为英明神武的太后不能被小人蒙蔽太久,天下人都期待索元礼的罪有应得。”


    周思茂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落地,都让一旁的范履冰心惊肉跳。


    “履冰呢?”


    “臣附议。或许太后可以适当往回收一收,提拔一两个刚正不阿,敢于和来俊臣等人正面刚的旗帜人物,作为表率。”


    范履冰沉声道。


    为上位者,待下有张有弛,有紧有松,是为正道。


    酷吏政治,搞个一两个差不多了,长此以往下去……如何取信天下人?武后的名声也会稀烂。


    “为什么不是来俊臣?”


    武后冷不丁问。


    这让从来才思敏捷,思路清晰的两人都怔忡了下,周思茂很想说,这随太后你挑,哪个都可以。


    不过一群走狗而已。


    杀了有什么可惜?


    但范履冰就上道多了,他认真道:“因为臣为太后分忧的水平远不如来俊臣,而索元礼不过是个刽子手罢了。”


    这群酷吏的能力排名中,来俊臣名列前茅。


    真正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全然不怕天打雷劈。


    “分忧?卿等才是国之栋梁。”


    武后展颜而笑。


    她开始议去平叛的将领。


    没有什么选择余地。


    能够领大兵团行军打仗的总管一只手都能数出来,特别在程务挺死后,人选更少了。


    “王孝杰不可动。”


    武后也不太想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王孝杰和李沐冉是两条不该有交集的平行线,出身性情经历各方面都差太多了。


    当年阴差阳错成了一段姻缘。


    偏偏成婚多年,感情尚可,起码新城公主展现出来的面貌很从容很富贵,半点不因丈夫的常年在外受到影响。


    只是结了个婚而已。


    其他将领……武后一个接着一个过着人名。


    最后,她敲定了个熟人。


    曾给她干过第一等脏活的丘神绩。


    此番这活儿怕也脏。


    她就不牵连其他武将了,范履冰周思茂所言极是,如今她该试着往回扯了,铜匦不至于取消,但得有所顾忌。


    且看此次平叛,又有多少李家亲王不服气她这个天后吧。


    *


    此时仍是寒冬腊月的温度,特别是紫微宫的夜间,姜蕴领着一应宫人行走在长街上,夜风吹起她衣裙的一角,似一只枯萎的蝴蝶,疲倦地张开着翅膀。


    “合祥。”


    她目力不错,远远瞧见宫门处有个等她的内侍。


    一直以来他俩互相照料,在王氏手中苟延残喘,在武后手下兢兢业业,但她很清楚谁是自己生命里的贵人和仰仗。


    “你们先各自回去安歇吧。”


    姜蕴神色从容,稳稳当当地吩咐,然后和合祥进了居处,她如今也是尚宫了,宫人里做到了头。


    “来信了。”


    合祥是昔年帮她去淑景殿求药的小内侍,这会儿也是四十来岁,于李旦所居的别殿当值。


    姜蕴凑近唯一的一盏烛火旁,第一次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了?”


    合祥同样紧张。


    每每来信,他心中都不免一阵七上八下。


    “原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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