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人祸。可是我是公主,他是驸马,他姓长孙,又有谁敢……”


    说到这里,溪娘停住了。


    她似乎想起了一些闲言碎语。


    自永徽初年便似有若无地游荡在长安市井间,这些年愈发频繁,甚至她当面都能听见关于舅舅的阴阳怪气。


    “溪娘。”


    明洛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溪娘。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无论如何,她都要让溪娘好好儿地活下去。


    “是阿兄。”


    溪娘不假思索道,带着浓浓的哭腔。


    这让明洛心酸又感动,溪娘可以那么轻易地怀疑自己的阿兄,却没有质疑过她所说的真假。


    “是不是阿兄?”


    溪娘直接哭了出来。


    她的声音稚嫩而突兀,格外刺痛明洛的心。


    “所以阿姨你想方设法……”


    “阿姨改变不了有些事,所以原本想着你不嫁给他会是最好的方法。”柿子挑软的捏,她无力改变李二立李治的想法,无力干预李治当政的作为手段,只能从长孙诠下手。


    “阿姨——”


    溪娘觉得天塌了一半。


    另一半是阿姨。


    “别哭了,过会驸马见了还不问你?”明洛轻抚着溪娘的背安慰。


    “他也担心过。”


    溪娘能直接想到李治,归根到底是已然有了这样的苗头。


    她不聋不哑。


    第1章 绸缪


    还有个聪慧的阿姐时常来往。


    “你舅舅呢?”


    明洛声音很轻。


    “不知道。我该去提醒舅舅吗……”溪娘满目茫然,她向来对政务一点兴趣都没,最多听一耳朵。


    “溪娘,你若是想荣华富贵过一生,一定要和你阿兄一条心,你明白吗?你所有尊荣都来自于他。”


    明洛狠了狠心。


    不是她对长孙家无情,是她不能怂恿溪娘去干这种和李治做对的事,她不想溪娘没了最结实的靠山。


    李治当权执政,溪娘大可以在长安为所欲为,只要不触碰政治,就能够过最肆意的好日子。


    包括长孙诠对溪娘的体贴温柔,其中真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吗?


    人家亲兄长是天子啊。


    “阿姐也是这样说的。她说不管怎样,我们先是李家的公主,然后是谁谁的媳妇,谁谁的母亲。”


    溪娘面色一白。


    阿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这话是对的。”


    明洛给予肯定。


    但溪娘更难过了。


    因为她这三四年和长孙诠朝夕相处,感情不错,更不用说还有一儿一女。


    “你此番准备在扬州留多久?”


    明洛寻思着想带她去周边走走玩玩。


    “多久都行。”


    溪娘更不想回长安了。


    “那阿姨可以带你们去吴州甚至余杭。”明洛拿不准溪娘的想法,她希望溪娘幸福是真,但绝不希望溪娘和李治有争执。


    更不想溪娘弄出些手段来蒙蔽李治。


    比如假死啥的。


    特别是溪娘来了趟扬州,回去就和李治闹矛盾,李治这小心眼的能不往她身上想?


    她真扛不住。


    “阿姨可以离开扬州吗?”


    溪娘眨眨眼。


    “偷偷去呗。”


    明洛有时觉得自己在扬州太低调了,会不会适得其反,引得李治疑她?毕竟她在长安没有那么老实。


    所以干脆借着溪娘的名义,她干点‘错事’,被举报了也无妨,李治总不会因此下杀手。


    被训诫一顿得了。


    苏杭都不是军事重镇,反而她待的扬州勉强算是,北边的彭城(即徐州)更是兵家必争之地。


    “祝用与我们一道去?”


    祝用是长孙诠的字。


    “可以呀。”


    多个壮劳力有啥不好?


    “嗯。”


    此时四五月的光景,正是江南柳烟雨春,苏杭景致更胜扬州,湖边水乡处处是风光。


    明洛则对着原生态的西湖感慨不已,至于吴州那些园林……嘿,好多还没建起来。


    拙政园和留园都是明朝建的,属于江南大户的私人庄园。


    “阿姨。”


    溪娘一改游山玩水的悠闲神态,紧张兮兮地凑了过来,明洛瞬间警惕性拔高,顺带望着在远处和李余说话的长孙诠。


    又是聊正事了。


    “阿姨,我如果和祝用待在余杭不走呢?”


    溪娘这几日越来越理解阿姨当初为什么选了这么远的扬州。


    “那你阿兄来问我呢?”


    明洛神色淡淡。


    “明摆着是我怂恿你。”


    “嗯……”溪娘噎了下,越长大越能发觉,好像她心目中的阿兄和真实的阿兄似乎不一样?


    “对长孙家的处罚不会无缘无故,必定师出有名。阿姨和李余就是包匿罪犯,还有你在长安的两个孩子,性命可以无虞,其余的……你就不要妄想了。”明洛堂而皇之地如实说来。


    乐不思蜀的溪娘恍惚了下,对喔。


    她还有一双儿女。


    也姓长孙。


    “那我的孩子,难道也要……”溪娘此时才对抄家流放有了实体感,她的儿女可都姓长孙。


    “溪娘,政治就是如此。一封诏令,多少人头落地。抄家灭族,从来不是新鲜事,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的话,落在现实里可以染红长安城的护城河。”明洛稍稍加重了语气。


    她可以想象历史上的新城公主活在怎样的父兄疼爱中,活在如何周全的庇护溺爱中,所以当恩爱的夫婿被阿兄流放至死后,根本接受不了如此残忍的现实,再嫁后没一年就去世了。


    溪娘自然记得贞观二十来年被抄家的几户人家,记得最清晰的当属张家的十娘子。


    和她年岁相仿,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


    逢年过节她经常和十娘子在宫宴上玩闹。


    是张亮的幼女。


    后来张亮因谋反被杀,家族亦分崩离析,好在女眷没有被没入贱籍,说是回了老家。


    她后来再没见过。


    “和张家一样……”


    溪娘喃喃道。


    “你耶耶终究心软,他掌权后谋反的臣子……有抄家灭族的,也有只杀本人没斩草除根的,张亮那样的也是宽大处理,只杀十岁以上的男丁。”


    侯君集连儿子都给他留了个。


    啧。


    “心软……”溪娘脸上的血色终究一寸寸地褪了个干净,难道她阿兄心狠吗?他阿兄不会的……


    “溪娘,人一定要先保重自己,才有余力护住其他的。你无论怎样,都要护好自己。”


    “好,我记得阿姨说的。”


    溪娘跟着明洛长大,虽说没有被明洛灌输各种人心叵测,世道险恶的言论,但耳濡目染,光是偶尔听明洛和底下人的对话,并非是全然无知的小白花。


    重点是这一世她有个亲姐姐在旁陪着长大。


    她开始变得忧心忡忡。


    长孙诠对她的变化最为警觉,不止一次地私下问她究竟怎么了,溪娘再怎么懵懂天真,也不敢与他言语。


    她姓李。


    她不能忘本。


    重点是她意识到,她起码不能在这里和长孙诠说实话,不然对方闹起来或者传消息回长安,阿兄岂不马上联想到阿姨身上?


    她心中的天平终究倾向于生她养她的李家和情分非同寻常的阿姨,她不能害了阿姨。


    立太子的旨意传到扬州时,溪娘已预备北上返京,她意识到若是真想有所为,她应该返回长安。


    “陈王吗?”


    明洛心平气和。


    李余的眼神里划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流光。


    “是你阿兄的长子。过继给王皇后了是吗?”


    溪娘撇撇嘴:“早有人建议皇后了,宫宴上她娘家人都提过,偏她自命不凡,看不上宫人生的李忠……”


    李余的眼神更沉了两分。


    第2章 前菜


    明洛却没留意到儿子的情绪波动,她淡淡道:“到底是长子,立他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李治儿子不多,目前出身最好的是最幼子李素节,生母萧淑妃。


    这位行四。


    上头三个儿子都是宫人所出。


    至于后面的……


    嘿,清一色武氏所出。


    明洛记得没错的话,李治一共八个儿子,后面四个统统是武氏生的,牛逼极了。


    “东宫班底是什么?”


    明洛随口问。


    “以于志宁兼任太子少师,张行成兼太子少傅,高季辅兼太子少保。”李余口齿清晰,娓娓道来。


    “嗯。”


    明洛没放在心上。


    别人不说,这位于志宁昔年可是直言进谏李承乾的,是东宫废黜后唯一被李二宽恕嘉奖之人,后再入李治班底,算是李二给李治留的肱股之臣。


    不过她对于志宁的下场没啥印象,估摸着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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