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瞧着虚弱不堪,风一吹能倒,实则数日折腾下来,反倒沉默而坚定地一直都在,期间李治慰问了两次。


    李余陪在她身侧,母子二人皆静默而低调。


    如果不是李余的存在,她甚至有冲动在昭陵住一段时间,陵墓中有宫人供养,官兵守卫,护陵军官的军衔为将军,李治专门设立了五品陵令管理。


    等一切事毕,她一身落拓,精疲力尽地去了扬州。


    无人为难她,因为是李治主动提的。


    那是他耶耶生时的最后一句话,生为人子,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成全,扬州是个好地方,就让宋氏和李余在那处过完余生吧。


    来送明洛的有不少人。


    上至两位公主,下至贩夫走卒平民奴婢,昔年她安顿好的一堆娘子,以及若姚她们。


    送至长安城外的一处石亭,明洛不欲让他们继续相送,下车马后道:“此去再见,怕不知是何年。”


    “总能再见。我们也可下扬州。”这是豁达的宁知朋,岁月荏苒,这位的身板比从前更厚,络腮胡子几乎填满了整个下巴。


    “娘子千万保重,再不再见都无妨。”这是伤感的若姚,她永远都感念明洛对她的恩情。


    而明洛颇为无奈,不停安慰着哭成个泪人的溪娘,“阿姨只是去了扬州,只消咱们都好好儿地,总能再见。”


    她昔年养大的女孩,已经做了母亲。


    头胎最难,好在她陪着溪娘生下了长子,做好了月子,二胎三胎多少会容易些许。


    “是啊溪娘,这么多人都在。”


    李明达早早打量了圈各色人等,心里暗暗佩服淑妃的交际广泛,三教九流都有人脉。


    “我不管,我要再陪阿姨走一段。”


    溪娘把脸埋在明洛胸前,一副耍赖模样。


    “兕子,你要当心身体,留给你的方子可以做参考。”明洛注视着李明达,这位一直是带脑子的。


    有她在,将来溪娘起码不会因为和丈夫分离就郁郁寡欢。


    “我记着。”


    李明达有时不敢多瞧她鬓边的灰发。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那么伤心,伤心到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嗯,溪娘。别忘了写信。”


    “好。”


    溪娘含着哭腔。


    “我到时一定求阿兄,我要来扬州玩。”


    “阿姨等你。”


    这年明洛离开长安,年四十八。


    *


    永徽三年,在扬州过得如鱼得水,精神气完全被养回来的明洛等在热闹不堪的码头附近。


    她自然没在岸边张望,而是坐在一处茶楼的二层,等着人来报信。


    溪娘今儿能到了。


    与之一道同来的有长孙诠,两个孩子留在长安由晋阳公主代为照看。


    小夫妻俩感情依旧不错。


    明洛每每读到来信,既感慨又心酸,只在心里默默把李治骂了个狗血淋头,长孙诠不过一无关痛痒的妹夫,不掌实权,留他在长安和溪娘过一辈子又如何?


    “快到了,小人瞧见船桅了。”


    辛子来报得喜气洋洋。


    “嗯,我们下楼。”


    明洛特意看了眼备好的食盒,吩咐芳草拎好。


    三年半未见,彼此在形容气质上都发生了变化。


    “阿姨。”


    溪娘外头披着一袭樱桃红的素樱镶银鼠皮披风,裙裳并不繁琐,一下船便小跑着奔来,踩得木质甲板吱嘎吱嘎地叫。


    “真是大姑娘了。”


    明洛一把接住奔过来的溪娘,抱着她亲热了好一会儿。


    “我都儿女双全了,哪里还是姑娘?”


    溪娘撅着嘴,目光却细细逡巡在明洛脸上,舒出一口气:“阿姨你当年吓死我了,我都以为你要死在长安了……阿姐一直和我说,你去了扬州养一养一定会好,让我不能不让你去。”


    长孙诠赶了上来,对妻子的口无遮拦十分不赞同。


    第236章 陆氏


    不过明洛哪里会计较:“那会有些伤心。”


    “嗯。”


    提起过世的耶耶,溪娘亦面露伤怀。


    一行人热热闹闹而去,不巧在拐角处碰上了熟人,明洛停下脚步,面带微笑:“陆夫人。”


    是她亲家。


    瞧着弱不禁风的一位贵妇人。


    这些年她和李余在扬州,和吴郡陆氏来往渐渐密切,可能双方都彼此心有不满,但事实既定,两家还是非常客气地来往,包括陆八娘子,已经来李余府上做过好几次客。


    “宋太妃安好。”


    对方有些手忙脚乱的模样,看得明洛心生狐疑,这位秦氏出身也好,平素言行举止四平八稳地不行,明洛每每和她打交道,都需要拿出通身的规矩来,生怕不够‘端庄’。


    ‘这是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明洛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狼狈。


    秦氏连声否认:”不用不用……这位是?”为了转移话题,秦氏看向了明洛身侧极为亲昵的年轻娘子。


    “是新城公主和驸马。”


    明洛在扬州主打个低调度日,自然不会宣扬新城公主来此的消息,也没有安排隆重的各种宴会。


    “是公主。”


    秦氏显出几分震惊来。


    “我是。”


    溪娘落落大方,等走远了才问:“这谁啊?”


    “你弟弟的丈母娘,陆家夫人。”


    要不然她哪会这般殷勤。


    “啊?”溪娘忍不住回眸望了眼,“耶耶不是挑的世家大族吗?怎么这夫人看着有些鬼祟。”


    “是吧,你都这样觉得。”


    明洛更肯定了自己的感知。


    她当即打发人去打听。


    和陆八娘子无关就好。


    毕竟这位夫人生了两子两女,和李余有婚约的是最幼女,是秦氏快四十生的宝贝闺女。


    打听回来的消息让明洛面色微变。


    “是……陆姝阳?”


    姝阳是她未来儿媳妇的大名。


    “嗯,千真万确,说是染了恶疾。这秦夫人为此特意回了趟娘家,求来了高僧的什么符咒。”


    辛子一面回禀一面咋舌。


    “恶疾?”


    明洛不懂这个时代的恶疾是指什么?


    别把人好端端的小姑娘整惨了。


    “是这么形容的?”


    明洛听得不是滋味,但她什么都说不来,也不能毛遂自荐地去人家府上要给姝阳看病。


    自打来到扬州,她收敛起了所有锋芒,包括医术方面的名声,偶有几个知道她本事的人会刻意来求,其他人大抵都不晓得。


    “余余知道了?”


    “小人还未去回禀。”


    明洛素来拿李余当个独立的人看,直接打发辛子去回禀:“直接说。”左右她不觉得李余多喜欢姝阳。


    无非是父母之命不得违,注定要娶的王妃,必须抱着积极友好的态度来面对。


    溪娘算是陪着看着李余大的,对她未来弟媳妇的相貌颇为好奇,总缠着李余问东问西。


    ”那封信我看了,阿姨。”


    她和李余闹完,便走到明洛身旁的椅子旁坐下。


    今天风和日丽,有拂面不冷的轻风,有夹杂花香的淡淡气味,明洛喜欢大草坪上发呆的柑橘。


    “嗯,所以你来了?”


    明洛侧眸看她。


    “不是为这个,是我想阿姨了。”溪娘微微一笑,“阿兄和皇后,关系一年不如一年。”


    “正常的,皇后这脾气,你受得了?”


    “怎么可能,阿姐都忍得辛苦,说她脾气一年比一年大,连萧淑妃生的皇子都不待见。”


    那是李治目前为止身份最尊重的皇子。


    “还有武氏。我去打听了,确实两人已经有了首尾。”由不得溪娘不信,如果明洛料事如神猜对了每一件事,那么自然也能说中长孙诠的寿命。


    果真短寿吗?


    “你如果不喜欢武氏,但尽量演一演,莫得罪她。”明洛帮溪娘温柔整着耳边的碎发,一如从前般。


    “嗯,我和皇后都演。”


    溪娘没继续关心皇兄的一堆破事,她悄声问:“有没有能让长孙诠多活几年的药?”


    明洛嘴角往下压了压。


    说真的,她不记得长孙全族具体是怎么遭殃的,长孙无忌被李治杀了毫无疑问。


    但其他人总不能被李治下到大狱,和一般犯事的家眷一般处置?这好歹是李治的外家。


    还有他亲娘的面子。


    是抄家?


    还是流放?


    嗯……


    明洛凝眸看向溪娘:“如果我和你说,长孙诠的短命不是天意,是人为呢?”


    孩子大了。


    要尊重孩子本身的想法规划。


    她告诉溪娘又何妨?


    “人为?”


    溪娘眼神晃了晃,原本就无处安放的手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阿姨,你还能预见人祸吗?我一直以为是你望闻问切瞧出了他不长寿身体有问题……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年多关心他的身体,他一打喷嚏咳嗽我就吓得不行……”溪娘震惊过后,便是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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