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终章
“妾陪陛下，就睡这里。”
明洛不敢走。
她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尽，她在不在对于李二的生命无济于事，但她还是想待在这里。
“看来朕的身体……就这几日了。”
李二没继续赶她。
他送走过不少人，能够理解这种心情。
“陛下莫想这些。”
“不碍事的，想便想了，还能更坏吗？”
随着生命的流逝，李二反而比明洛豁达明朗起来，死亡已是定局，不再是朦朦胧胧的未来。
寸步不离的是明洛。
她睡得十分不安稳，几乎每一个时辰就会睁开眼，没办法，她心慌心乱，根本沉不下心。
唯有李二还算匀称的呼吸，伴着时不时的几声咳嗽让她能顺着他的呼吸节奏调整自己的气息，如此方能入睡。
这样的日子熬不长。
李二过世在了六月初八，是一日晚间，好端端地吃着药，却骤然往后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明洛不敢大意，忍住哽咽让人请了太子。
李治来时李二在明洛的施针下转醒，一双眼眸浑浊地几乎没有焦距，好一会儿方落在床榻边的一圈人身上。
好在太子在，明洛亦在。
他朝太子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只是再说不出轻巧从容的话语，说话于他而言已十分辛苦。
”耶耶。“
李治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自小的父子情分，他的悲伤并不虚伪。
”嗯。“
李二没什么可交代的，一切早已安排妥当。
他朝明洛伸出了手。
”陛下。”
明洛吸了吸鼻子，轻轻握住李二的手。
一点不敢用力。
“扬州冬天不下雪，你一定会在江南长命百岁。”
“好。”
李二一面说一面拍了拍明洛的手，然后看向泪流满面的李治，下一秒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明洛见状心神震动，无力伏倒在床边任由泪水四溢。
贞观二十五年六月初八，李世民驾崩于翠微宫含风殿，享年五十四岁，在位二十五年。
*
明洛在李二过世后大病一场，于翠微宫住了近三个月，李治则在李二驾崩后的第三日回了长安。
回长安后，六月十五在长安即皇帝位，之后以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令其与褚遂良共同辅政。
朝政渐渐平缓过渡，一切按部就班。
李余和其他各地亲王皆被召回长安。
十二岁的李余已是初长成的少年郎，先去长安走完流程，拜见已是天子的兄长，再去李二灵前做满规矩后，他径直赶来了翠微宫。
明洛没住在含风殿，她住的朝阳殿殿如其名，有着极为蓬勃绚烂的日光洒满殿内。
“见过怀王。”
辛子一脸笑地迎进李余。
李余早把阿娘可能面临的境遇转了一遍，比如宫殿不整，阴暗潮湿，供奉不足等等。
但一切出乎意料地明亮干净，陈设低调不失富贵，帷幔亦是上好的珠绫纱帘，卷着一缕缕自香炉袅袅升起的熏香，轻柔拂过他的面庞。
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气味。
令他心安。
可渐渐明朗起来的心情却在和他两年未见的阿娘对上眼后轰然而碎，他几乎失态地冲上前去，踉跄地差点绊倒，扑倒在明洛榻前。
“阿娘。”
李余不可置信，把一双不大的眼瞪得圆鼓鼓的。
“阿娘没事，养一段时间就是。”
明洛没料想李余今日来，不然她肯定稍微把自己收拾地体面好看些。
“阿娘，是不是有人……”
“哪里有人为难我。你耶耶走时最后一句话还是对我说的。太子就在边上听着，无论如何都不会为难我。”
明洛语气平稳，透着死寂般的冷静：“当然太子已经登基了。”
“儿自然先去了太极宫。”李余自有意识起，便以侍君的姿态和李治相处，这是明洛叮嘱过的。
犯不着讲手足情深。
李治不兴这套。
“嗯，礼数周全便是。可有问你其他？”
明洛撑起身子，眼神微凝。
李余静静道：“问了扬州那边的官员，问了扬州的风土人情，也关照了儿的生活起居。”
明洛抿唇：“挺上心了。”
做李治的弟弟，最好不要让他关心。
像死了一样最好。
“嗯，儿临行前，吴郡的陆家六郎特意赶来见了儿一面。”李余和阿娘说了会子话，心情慢慢平和下来，起码阿娘的精神没太大问题。
那就好。
“今年年初，陆夫人也特意寻我说过话。左右是陛下定的婚事，正儿八经的吴中四姓之一，数百年的世家千金，咱们多包容些。”
李余垂眸：“嗯，其兄长也是文武双全。”
“陆家在江淮是传承数百年的郡望士族，出过的名人阿娘都能说上来。你耶耶约莫想着于你有些助益。”
这是李二在去年给李余定的亲事。
明洛不仅没见过那小娘子如何，连她阿娘或者其他直系亲属都没见过，第一次感受到‘盲婚哑嫁’的威力。
真就是纯看家世年龄选的。
直到今年年初，她才见着人家小娘子的伯娘。
典型的世家风范，待人接物都很好，说话透着江南水乡的柔婉，更不会瞧不起明洛，两人算是相谈甚欢。
“那你见着小娘子没？是不是她兄长身后跟着辆马车……”
明洛打趣着自家儿子。
李余颇为窘迫，因为那小娘子胆子大，根本没坐车马，女扮男装给她兄长当小厮呢。
“扮了小厮。”
他脸上微微红了。
明洛相当欣慰地笑。
“儿后知后觉，事后越想越觉得这小厮鲁莽。”李余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当时只觉对方无礼。
“眼睛大不大？”
明洛最关心相貌。
李余不语，等了许久后点头。
“那不会丑了。我就担心对方不好看。”明洛松了口气。
有双大眼睛的话起码不容易丑。
“儿不看中相貌。”
李余认真道。
“行行，是你阿娘肤浅。”明洛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紧接着问起李余若干私事，包括随行伺候的人。
李余的到来给翠微宫添了不少活人气息。
至少明洛身上的丧气一日比一日淡了下去。
第235章 节哀
八月的河东地震后，明洛勉强收拾好自己，跟着潦草的若干宫人回了长安，李余比她早走几日，目前仍住在淑景殿。
她见到了韦贵妃和其他一应妃嫔。
包括还未封后的王氏。
明明只过去数月，此番再见的都是昔日素有恩怨的故人，但众人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饶是看不惯明洛的王氏亦无法言语。
因为她第一眼没能认出明洛。
和曾经身段纤细却挺拔，年龄虽长但驻颜有术的宠妃宋氏比，这会的宋明洛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老态毕现，不说神情的萎靡衰败，鬓间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
更不用提她一贯明艳大方的神情姿态，与此刻的木讷憔悴完全不是一回事，判若两人。
“淑妃节哀。”
韦贵妃同样被吓得不轻。
“嗯。”
不单单是李二过世带给明洛的极度哀伤，大病数月后的身体几乎被透支殆尽，若非之前的养尊处优长了些肉，明洛大概就真随着李二去了。
“和淑妃的模样比，咱们真都不值一提。”
王氏不止一次问起过宋明洛，但李治都是沉默。
原来宋淑妃成了这般模样。
“皇后言重了。可能是病没完全好，再养养就是。”
明洛垂首道。
身体的一败涂地会改变一个人的气场和仪态，明洛曾想过她会因为李二的离世无比悲痛，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程度。
连带着身体都垮了大半。
王氏盯了她片刻，觉得痛快而索然无趣，作为太极宫女眷里最大的赢家，她没刁难明洛。
原本她是打算好好耍一通威风的。
就算名义辈分上她不能拿明洛如何，但实质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即将入主太极宫。
她是文德皇后的正经儿媳妇，是后位空悬十余年后的天下之母。
八月十八，李二正式下葬昭陵。
这是自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去世后开始营建的陵墓，也开创了帝后同葬、以山为陵的先例。
有唐一代，几乎所有帝王都依山为陵。
反正关中这带，上下左右全是山。
当然这不代表着昭陵会简陋，事实上来说，为建昭陵动用的民力人力物力不可计数。
李二在这点上没能免俗。
反正除主陵墓道地宫以外，还在陵山周围建起了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可想而知工程多么浩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