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意欲起身去拉李治,奈何李治的脚步比她的动作先一步离开,径直往外而去。


    她姿势僵硬地停滞住了,面容微有些扭曲,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方从齿间挤出句话来。


    “去看看,又是萧氏吗?”


    这位萧氏一身妖妖调调柔柔弱弱的模样,比下贱的舞姬歌伎都有过之无不及,李治爱得不行。


    宫人一个字不敢多说,只弯着腰低着头出去,回来时更为胆战心惊:“太子是去了乔山居。”


    乔山居是李治特意拨给萧氏和两个孩子住的。


    居处宽敞明亮不说,且独立于其他妻妾。


    是萧氏生子后的额外奖赏。


    王氏一听见乔山居这三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顺手便将边上一个并未点着灯的掐丝珐琅桌灯砸在了那位宫人身上。


    “娘娘。”


    宫人几乎要落泪。


    “没用的东西,哭什么。”王氏咬牙切齿了会。


    只是萧氏不比其他出身低贱的婢妾好拿捏,这位根本没把她放在眼中,请安都不怎么来。


    但王氏毕竟是东宫里地位仅次太子的存在,她很快找到了个出气口,有个眉眼像萧氏的宫人,理所应当成了倒霉蛋。


    每每王氏对萧氏不满,就把这个宫人喊来磋磨一番。


    好比曾经的青媚。


    因为长相勾起了郑观音年幼时不太美好的回忆,所以一进世子府就‘幸运’地被看见,被特殊对待,最终运气不凑巧地丢了命。


    这位宫人也会如此吗?


    她比较幸运。


    因为太极宫有个医术好且相对善待宫人的淑妃,她没敢随意出东宫,一定会有打小报告给太子妃,到时不仅她会遭到灭顶之灾,而且连累淑妃。


    王氏对宋淑妃的不喜,东宫内人尽皆知。


    所以她拜托了个和她关系不错,且也被王氏苛待过的小内侍,趁着去六局领俸禄时拐去了淑景殿求药。


    她用药不敢用得明目张胆,只求内服的,外用的最多在晚间涂很薄的一层,使得第二日的伤口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幸亏是冬日,伤口化脓发痒的程度能够让人忍耐,又有一点点药物可以依赖,慰藉着她勉强撑过了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第233章 翠微


    日复一日地捱着,每一日都活得如履薄冰。


    严冬过去了。


    等到开春,她的日子陡然好了些。


    因为陛下再度染病。


    太子妃时常和太子前往立政殿侍疾尽孝,就算得了空闲,大约是为了营造东宫夫妻和睦的景象,太子留宿正殿的日子越来越多,王氏也就顾不得在她身上寻乐子。


    “姜蕴,太子妃唤你。”


    和她同屋的宫人面带同情。


    只是她受王氏身旁的嬷嬷叮嘱,务必‘看顾’好姜蕴。


    她顶多不作恶,实在没法帮。


    “好。”


    姜蕴心下哀怨不已,谁让她姓姜呢,宋淑妃原来本姓姜,她又长得像萧淑妃,简直把太子妃最讨厌的两人都集中了。


    前往正殿的路上她偷偷撩起袖子看了眼,一面感念淑景殿给的药效果好,一面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作准备。


    不知太子妃会不会勃然大怒?


    会拷问她谁给的药?


    绝不能出卖淑景殿。


    而她一定会活下去。


    或许,她真的是宋淑妃本家的亲眷?


    *


    贞观二十五年的开春,明洛再无去岁那般的明朗心情,因为李二的病情反复到了她愈发觉得吃力的地步。


    更不用说太医署尚药局,凡是她在,皆不敢言。


    就等着明洛答话。


    “再换不出方子了,是吧?”


    李二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


    明洛正坐在案前踌躇地执笔。


    “陛下。”


    她见李二出声忙起身过去。


    “无妨,这会感觉还好,头也不疼。”


    “不是换不出,是不想折腾陛下。”明洛很习惯照顾病患,但时至今日仍觉得心酸。


    进宫后的那么多年,她依靠着对方而活,现在李二即将来到生命的尽头,而她也将会在李二去世后迎来‘新生’。


    “你要是折腾得动,朕不介意。”


    还有什么会比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更可怕吗?


    不会有了。


    他庆幸自己没有过早得知贞观二十三年的寿命,不然他的焦虑不安会延续更多年。


    好处是,有种尘埃落定的心安感。


    他已然尽到最大努力。


    “朕其实知道,你有很多事没有告知朕。但就像你说的,哪怕真的干预下去,最后产生的结果不一定比你读过的史书强。”


    明洛抿唇。


    “等朕去后,你就下扬州吧。”


    李二闭上了眼。


    “妾不急。”


    她还是得瞧瞧李治的态度。


    没必要因为去扬州一事给李治心里埋雷。


    “朕尽量给你安排好。”


    这是李二的好意,明洛没继续‘固执己见’。


    时间来到五六月,李二按照往年惯例出去巡幸,这次他选了终南山的翠微宫,因着天气转暖,他的身体好了些。


    然而底子的亏空使得他比去年虚弱许多,虽能骑马,但却无法纵马狂奔,眩晕感时不时地涌来。


    出行定在五月二十。


    明洛在淑景殿翻看账本时随意问了句:“那叫未丙的小内侍呢,这段时日还来吗?”


    “来得少了,偶尔来一次是替自己求药。”芳草压低声音,“他和咱们混得熟,说是太子妃这几个月没空折腾人。”


    “那就好。”


    明洛轻轻带过。


    她没法直接帮那些无辜可怜的宫人,三六九等的阶级注定让他们低人一等,由贵人随意打杀拿捏。


    但她到底对李二有了些影响力。


    太子太子妃的尽孝,未尝没有明洛处心积虑的‘建议’。


    包括这次翠微宫之行,李治一同前往,太子妃听说同去。


    翠微宫一如从前,若是从细节看去,比往昔打理得更为精致富贵,摆件装潢都很典雅讲究,只是李二没了享受的心。


    他似乎在等死。


    这让明洛时不时地后悔她不该告诉李二,这样起码李二可以始终以积极的态度面对明天。


    不像眼下,李二甚至主动愿意来翠微宫。


    明洛是意外的。


    她心目中的李二不说天下无敌,也自有一份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傲慢自大感。


    可原来临到生命尽头,谁都不能免俗。


    李二显然很敬畏命运。


    “陛下,妾想去山下市集走走。”


    明洛这日主动提出一些非分要求。


    李二诧异:“想买东西了?还是嘴馋?”他知道市集里会有一些非常地道,宫中御厨做不出的小玩意儿。


    “都有。”


    宫中氛围太死气沉沉了。


    她想调节下李二心如止水的心境,驱散开将死的阴霾。


    明洛神情认真,李二定定看她半晌后应了。


    可惜次日李二忽的昏了过去。


    他刚换好衣装。


    那么猝不及防。


    一干人等纷纷乱了心神,明洛立在原地看着李二被抬上床榻,她依稀能听见心底一点点裂开的声音,像是上好的青瓷茶盏磕碰在桌面上的清脆声,顷刻间裂纹遍布心上。


    这日后李二未再出过殿中。


    醒转后的李二在数日间召见了不少臣子,与李治更是日日得见,但这几日后李二没了见人的心情,除了李治明洛外,几乎不见旁人。


    昔年的一代天骄,此刻已瘦得让人不敢直视,明洛每日为其擦洗换衣,亦克制不住诸般情绪。


    ”眼眶怎么红了?”


    李二声音微哑,轻轻握住了明洛的手。


    “刚窜上来一阵水汽,白茫茫的。”明洛信手拈来一个胡诌的理由。


    “胡说。”李二声音轻轻地,口气却很笃定,“你都没哭过。”


    “妾知陛下不喜人哭,所以忍着。”


    但忍得好辛苦。


    明洛越说越是眼底酸胀。


    “朕知道这一次……不会再好了。”


    李二从不自欺欺人。


    明洛亦不骗他,难为有一片模糊将眼前糊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到底忍不住压在心上快要一个月的悲痛。


    ”好了,这次哭过就不哭了。朕批准你一次。”


    “嗯。”


    明洛重重用鼻音应了一次。


    六月来临之际,李二已经很难下榻,好在每日清醒的时间依旧挺长,早上见一见太子了解下政事,午后晚间听明洛说各种各样的话,几乎把她的生平自小到大听了个齐全。


    “很想妈妈?”


    “一直都想。”明洛黯然道。


    ”你去睡吧。”


    李二勉力看了眼火烛燃烧的部位,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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