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亩?”


    李二语调上扬了几分,最后一个字加重了语气。


    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压迫在所有人头上。


    “陛下,陛下。”身着绯色衣袍的官员挤开了惊慌的里正,连忙朝李二作揖拱手。


    “灵口村的确授田不足,但下官敢以性命担保,绝非是官府故意克扣男丁田亩,而是这附近村落拥挤,人丁甚众,无法做到人均百亩地。”


    李二目光平静如水,只无声地看了对方许久。


    此地仍在雍州境内,税赋民生相关皆归雍州牧管辖,而雍州牧之前由李泰挂名,所谓的亲王遥领。


    做实事的是底下人。


    “你从前是户曹还是仓曹?”李二神情稍稍缓和了些,对于能做实事的官员没必要太苛刻。


    不像缩在其后畏畏缩缩的其他人。


    眼看天子对自己有印象,这人更是虎躯一震,毕恭毕敬道:“下官此前做过户曹和仓曹,组织经手过许多年的授田。”


    要不然他也不会跳出来回答。


    “嗯,你且说。”


    李二眉头拧起,似放眼望去的叠峦山川,曲折难平。


    没有足够的田亩,不说丰衣足食,就是应付每年的税赋徭役,一大家子以何为生。


    “前些<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官为户曹时,这附近村落,特别是灵口,丁男授田已不足五十亩……”此人口齿清晰娓娓道来。


    风掠过还没播种的田地,扬起一点泥土青草的气息,有村民被御驾一行人的动静所惊,抬眸一瞧,只当是哪里的大官过来巡视走访,随意打量几眼后继续埋头苦干。


    没法子。


    今年天气暖得慢,怕是下月才能播种。


    这月务必把地犁了,杂草除了。


    *


    灵口一行着实给了李二不小的震撼,对于丁男授田不足一事,他心中有数,只是没成想只有三十亩。


    好比一贯钱正常是一千文,但缺斤少两成了惯例,普遍不过八九百文。只要稳定在这个数,所有人也都‘墨守成规’。


    李二先前以为,长安附近的丁男授田,就算不足百亩,也有七八十,如果连七八十都没有,也至少有五十。


    结果——


    是三十亩。


    这令他的怒气止不住地往上窜,凭雍州府衙作陪的官员怎么巧舌如簧,怎么撇清关系,他都决定逗留几日,以便了解最确切的情况。


    他是马上打天下的君王,也曾担任过雍州牧。


    虽说不敢保证淌过压服下雍州的每一处,但掌控力在此威望在此,他无法容忍自己被任何事所蒙蔽。


    有这样令他色变的民生大事在先,李二几乎把那点惆怅的儿女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明洛也不可能写信给李二诉说思念之情,只知道李二迟迟未归,比原定的日子晚了三日。


    李明达都忍不住念叨了句。


    “你耶耶向来认真。”明洛还是了解李二,哪怕御极多年不如刚登基时那么事必亲躬,但不代表人家消极怠政。


    李世民只跟自己比。


    比其他皇帝都是吊打的份。


    “肯定是碰到一些政务,或者一些变动意外,被耽搁了。”明洛没觉得有什么。


    李二是一言九鼎的天子,他想在哪儿多待几天都行,想得再那啥一点,保不准艳遇了?


    “耶耶还问我要不要一道去呢。”


    李明达有些沮丧。


    早知道她就跟着父兄一道去了。


    “所以下次,兕子和耶耶一块去就是了。”


    李明达看了明洛一眼,没吭声。


    明洛心领神会地笑,舒展道:“是阿姨和溪娘没去是吧?”李明达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个标准的闺秀少女。


    李二带她去的话,难免仪仗宫人又要加码,除了车马累赘外,还显得过于‘闲情逸致’‘走马观花’。


    “嗯。”


    李明达轻轻应了声。


    她长大进入青春期后,其实很喜欢来淑景殿,哪怕有嬷嬷宫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但还是会希望有位温柔的女性长辈告诉她一些私密的事儿,比如身体的变化。


    明洛当仁不让地占据了这个生态位。


    李明达也是长孙的亲女儿。


    她不会辜负她的皇后。


    夕阳的余晖徐徐漫开红河金光,曳满长空。晚霞在不经意间幻化为一条绛紫与暗蓝交织的宝带,将天际都燃得空透了一般,影影绰绰烙在殿前的青石砖地上,似水墨画上泼斜的花枝。


    李明达正打算和明洛告辞回立政殿时,宫门外似乎有人疾奔而来,且伴着甲片振动,甲叶和刀鞘的碰撞声。


    明洛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面色大变,这是军营中有甲士路过时最常见的声音,对没有甲胄穿的辅兵民夫极有威慑力。


    她警惕万分地搂住了在她身旁的溪娘,又看向在净手的李余。


    “见过宋昭仪。”


    来人是熟人。


    不过换了副打扮,声音都变了些。


    是张阿难。


    明洛几乎快忘了他穿戎装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


    有人打到长安了?


    还是……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李二遇刺遇险了!


    “请昭仪随小人赶紧去城外。”


    明洛使了个眼色给芳草,让她赶紧去收拾贴身衣物,又看向同样紧张兮兮的辛子:“你随我去,芳草留下。”


    李余不能没人照顾。


    天晓得韦贵妃会不会趁机作妖,这位蠢钝如猪的脑子使出的招数都堪比精雕细琢的屎。


    “喏。”


    “药箱都拿来。”


    明洛没多废话,只是随张阿难往宫外走时,忍不住问:“为何是在城外,难道……”


    李二挪动不了?


    这得是多离谱的伤势。


    第140章 出城


    不管为了安全隐私计,还是环境条件用药计,又或是安抚人心不让底下人胡思乱想,回长安回宫都是最妥当的。


    越是临危,越要慎重。


    “昭仪莫问。”


    张阿难瘫着张脸。


    明洛闭上了嘴,目露些许不安。


    方才路过了一行提着宫灯的宫人,随风摇曳抖动的烛光照在张阿难面无表情的脸上,从明洛的角度随意一瞥,明显有道新添的伤,包括脑袋上似乎也包扎了白布。


    百分百遇刺了。


    张阿难向来随侍李二左右,是贴身保镖队长般的存在,他受伤只能意味着对方击破了外围所有防线。


    刺客直面李二了。


    可能是对李二寿命的信心,她是知道贞观有二十三年的人,明洛脸色没有太难看,但也着实比不得平时的从容自若。


    还未出皇城,明洛便在张阿难的示意下直接蹬上了快马,一路招摇地出宫,沿着大街纵马往城门出去。


    李二得伤得多重?


    才会让张阿难坏了皇城中不得骑马的规矩,他们这样一奔,岂不是人尽皆知?


    就算是李二伤重到失去意识,张阿难是这样莽撞的人吗?


    或者,有人指使?


    只是在马上疾驰,迎着飒飒晚风的明洛没得选,咬牙跟着大部队,前后左右虽不是她相识的故人,但也都是眼熟的侍卫内侍。


    全他么是李二亲随心腹级别。


    张阿难叛变疯了可以,但不能所有人都决定造反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知疾驰了多久,双腿快要麻木的明洛松开了微微有些血丝气味的牙关,她的肉体都被颠得要涣散了。


    天色暗得彻底,无边无尽的夜色在前方不断铺开,明洛几乎丧失了这是哪里的判断力。


    不过他们一行人火把亮堂,所到之处有着把黑夜驱散开的强大实力,等到有训练有素不苟言笑的哨骑来对接,明洛知道……前面就是了。


    沿途的火把依次把路照亮。


    明洛没敢表露出什么酸爽疼痛的表情,但架不住张阿难好似十分关心她:“昭仪,无妨吧?”


    “无妨。我不要紧。”


    她更在意李二的伤情。


    这是盘桓在她心上的巨大谜团。


    明明以李二目前的身体情况来看,活个十年八年不在话下,为什么会戛然而止在贞观二十三年?


    有推断说是征高句丽时落下了伤病,不管是遭敌方暗算,还是路途遥远辛苦引发旧疾,总之这场远征后,李二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莫非不是高句丽?


    而是此次巡幸被歹人得手,以至于李二身体一落千丈,然后拖着病体长途跋涉,身子彻底垮了?


    明洛越想越有可能。


    哪里顾得上自己因为骑马的不舒服。


    “陛下在屋内?”


    这大约是处富贵人家的别庄,一路过来,小桥流水花草树木都很雅致,错落有致地藏着许多盏石灯,星星点点地缀在其中,氛围感爆棚。


    “就前面的正院。”张阿难亦步亦趋,随在明洛身旁,除了靴子和剑鞘时不时碰到甲片发出振动声外,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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