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等到李世民去灵口吗?


    她不知道。


    唯看天意。


    对于李世民会在贞观十八年三月幸灵口的历史,明洛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贞观后期李世民在一次对长安周边的州县巡幸时,发现了一个村落的成年男子分不到应得的受田,对此忧心忡忡要求彻查的记录。


    但这件事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一无所知。


    李二这次没有带她。


    也没告诉她具体地点。


    明洛只知道李二要去商洛那带,长安的东边,三百多里,估计要七八日来回。


    客观承认,由于明洛对李二的坦诚,使得两人的关系出现了一点微妙的痕迹,很隐蔽,但明洛感受到了。


    氛围不如从前美好自然。


    换做她是李二,不一定有这样的心胸。某种程度上说,不管明洛有什么苦衷,这都是妥妥的欺骗性质。


    且从头骗到现在。


    她之所以能在对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缘由,也是基于明洛的先知,基于确定的历史。


    不是她心生爱慕,也不是她眼光独到。


    一切都是因为她知道。


    她知道玄武门赢的人一定是他,所以她愿意跟随。她知道虎牢柏壁唐军必胜,所以她泰然处之。


    甚至她最初从李建成府上的逃离,又何尝不是早早为自己打算呢?待在一个注定要死的世子府里,图什么?


    明洛觉得李二肯定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不想看到她这个人,所以干脆出去散散心。


    只是李二没带其他妃嫔。


    她该庆幸,李二到目前为止没有问罪她,没有对她大发雷霆,做出些过激的行为来。


    “库房里方便带的现钱有多少?”她罕见地吃饭不香了,不是为了刻意节食的克制,而是单纯没了食欲。


    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芳草稍加思索后道:“近来赏赐多,光是布帛就有几百匹。”


    第138章 围脖


    “这不好带。我说的是好带的,咱俩方便带的。像上回去掖庭一般。”明洛干脆把话说透,语气里透着浓浓的黯然。


    芳草受了点惊吓,差点把一盅汤给洒出来。


    她按住瓷盖,压低声音道:“娘子,是要先准备起来?”


    “上次太仓促了。”明洛吸取教训,不管李二日后怎么对她,她做最坏打算就是。


    左右李二的妃子连阴氏都没赐死,只是降了位份,整体来看,李二对妃妾还算宽容。


    不会轻易取对方性命。


    也不会严刑拷打。


    芳草抿唇:“大概准备多少?”


    “尽量足够吧。还有掖庭那边的女官,年节礼物都送了吧?”明洛已经开始一项一项检查了。


    “送了。六局这边都没落下过人。”芳草停顿后道,“巢王妃处,都比其他地方厚一些。”


    “嗯,该的。”这是明洛早早看好的托付孩子的人选,平日就好生下足功夫,免得临时抱佛脚,姿态难看。


    “只是娘子,陛下和你不是好好儿的吗?”芳草真一点猫腻没看出来,他家娘子又要悲剧了?


    不过没跟着陛下去巡幸,偶尔一次很正常,总不能指望陛下次次带去吧?


    她家娘子向来拎得清。


    “我都不知道陛下还会不会来。”明洛捧着一碗热茶托在手心,滚烫热乎地熨着掌心,沿着血液覆盖住她心头的酸凉微苦。


    “啊?”


    芳草顺着她的目光落在李二平日常用的团龙金线绣坐垫上,是针法细密的飞龙在天图案,天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只将金灿灿的绣线晕染地格外璀璨,散发着让人刺目的光。


    难道不会来了吗?


    *


    冰雪聪明的明洛感知得八九不离十,李二再怎样不拘小节,心胸开阔,只消将明洛和他相遇相处的细节过一遍,怎会没有芥蒂?


    怎会心里没有疙瘩?


    是人就会有想法。


    李二不擅长自欺欺人,他习惯直面问题,但终究他和明洛间有了多年情分,横跨他少年到如今。


    着实下不了决心。


    当然,潜意识里,李二不想怪明洛。


    他不太去想明洛的难处,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只是屏蔽掉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儿,明洛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他何必戳破?


    多给明洛赏赐,经常去她地方过夜,胜过千言万语的怜惜同情。


    这个时间点不是李二平常巡幸的月份。


    一般都是四五月到九十月,去个行宫避暑。或者秋冬时节去围猎,三四月份是农忙时节,万物复苏,他不适合出门闲逛,会惊扰民众,也会影响猎物们的繁衍休养。


    李二纯是出来吹吹风,好生思考下自己今后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一个开了天眼的明洛。


    还是干脆……他不再见她?


    “陛下,前面就是灵口镇。”


    有人打马前来回禀。


    李二收回涣散开去的注意力,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眼前,开阔平坦的前方,已跪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他有点不耐。


    “不是说了不用迎驾吗?”


    对方呐呐无言。


    李二没继续追究谁的责任,他神情彻底冷淡下来,换上对外用的高深莫测喜怒难明的脸。


    灵口在雍州的临潼县境内,是处热闹拥挤的村镇,比起说是个镇,更像是个密集型的村。


    李二没去备好的官衙歇脚,干脆带着近侍内臣往外头的田亩乡野而去,那些官员的脸好像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语气姿态神情统统大差不差,让他几乎没有沟通的欲望。


    亏得带头的官员领会了张阿难使来的眼色含义,没继续自作聪明地‘安排’一些套路。


    时值三月开春,天仍阴沉沉地,没有晴空万里的湛蓝清爽,郊野处时不时刮来一阵风,残留着冬日的寒意,直直从李二的脖颈处灌进去。


    他本能抬手抚了抚自己脖子上光秃秃的一圈,眉心拧起,脚步亦停顿下来,捎带着身后一群人面面相觑。


    好吧。


    他今早有看到宫人备在一旁的围脖,可是转念一想是明洛特意送他的,以及围脖角落处一个小小的明字。


    因着心里有膈应,李二便不愿意带了。


    三月份的天,还能冻着他不成?


    嘿。


    这不西北风来了。


    记忆里的对话重新清晰起来。


    是她一贯的说话语调。


    略带点娇嗔,仰着姣好的面庞。


    生怕他看不到这双细细描过,睫毛长长的大眼睛。


    ——陛下,这虽然不是妾做的,但你摸摸看多软,兔毛做的虽然不名贵,但实用温暖,一点不扎皮肤。


    ——妾也有个浅粉色的,这白玉色是陛下的,同款不同色,好不好?


    ——陛下,你看到这个明字了吗?这是妾绣的,绣得还没妾写得好,妾绣了好久呢。


    ——陛下,这时节地气没热,西北风还占了上风,郊外必定风大。以后肯定能用上。


    记忆里她的语调声音这样清晰,哪怕隔了几重山几重水,与周遭的旁人格格不入,依旧肆无忌惮地映入他眼帘。


    李二嘴角居然不经意地往上扬了点。


    这让探头探脑小心翼翼揣摩圣意的张阿难吓了一跳。


    乖乖。


    好诡异。


    “围脖宫人带了吗?”


    李二轻声问。


    围脖?


    张阿难懵圈。


    好在他那日眼见着自家陛下围个白白软软和陛下本身气质不符,且怪模怪样的围脖出来,神情带着点矫情,奈何掩饰不住满脸的得意洋洋,回立政殿的路上时不时摸两下。


    啧。


    张阿难赶紧道:“小人去问问。”


    他不打理这些贴身衣物,不清楚。


    “嗯。”


    李二这才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


    北风猎猎,田中空荡荡地,只偶尔走着两三个直不起腰的村民,赶着老牛在犁地。


    “就这些田地吗?”


    李二随手一指。


    农田乡野看多了,基本一眼能大致估算视野里的农田亩数,以及对应的丁口人数。


    似乎不太相符。


    身后人群有些躁动,最后一个缀在末尾的里正战战兢兢上前,从头到脚染着一股纯朴的泥土气息。


    “回,回陛下,是这些。”里正说顺了第一句话后流利了许多,“山那边的不是灵口村的。”


    第139章 惊闻


    李二愣了下:“山北边的吗?”


    “不是,是南边这些。以那条小溪为界。”里正马上纠正。


    李二马上肃然:“这才多少亩地?”


    他不确定地回望了眼该村镇的房屋。


    怎么算也不止这么点丁口。


    “回陛下,灵口丁男平均三十亩地。”里正硬着头皮作答,他是有点文化的,知道什么叫均田制。


    唐初为均田制,即成年男子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口分田八十,据此服徭役纳赋税。其中口分田六十岁后归还当地官府进行重新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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