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纷?怎么,魏公的人打砸抢烧扬子书铺了?”明洛眼神里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她说中了。


    尽管魏徵的吩咐没有那么恶劣低质,但架不住底下人的仗势欺人做派,压根没把一群平民奴婢放在眼里。


    “一派胡言。”


    魏徵甩了下袖子。


    明洛则看向边上不作声的官员,看服色和殿上的一堆绯色紫色截然不同,他是绿色。


    大约六七品左右。


    “有劳您和我说道一二了。可有死伤?”


    “没有死人。不过有两位……重伤。”官员可是完整地听了下来,心里的震撼宛如排山倒海。


    他曾经在府衙见过宋明洛,也知道这位飞进太极宫的金凤凰风光过,这会遭了难,只是没成想这么和气为人友善的宋医师……也能和出了名的谏臣魏公说得针锋相对。


    而最诡异的当属陛下,他就坐在上方,默默由着两人争论。


    “重伤……能让官府觉得重伤来追究堂堂宰相府上的过失,可见这两人的下半辈子是完了。”


    明洛从来清楚官府认定的重伤是个什么水平。


    好比现代社会的轻伤,基本是伤筋动骨,一般人最多被判个轻微伤,重伤的话……难以想象。


    魏徵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讲真,要是只是动了手,或者一些皮肉伤,官府根本不会理会,那可是陛下隔三差五表彰赏赐的魏公啊!


    “宋娘子不必一口一个宰相府……这扬子书铺的伙计行为乖张,言辞挑衅,拒不认错,何况魏某府上管事亦受了伤。”


    明洛轻笑:“总算魏公还有最后一点良知。没说是扬子书铺的伙计先动的手,也没说自家府上管事重伤。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仍旧是书铺的伙计吃亏,要是不还手的话,不知得闹出多少条人命。”


    魏徵既然敢众目睽睽来提所谓纠纷,明洛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时今日他俩这般对峙。


    丢人的难道是她吗?


    怎么可能。


    颜面扫地的只会是魏徵。


    “良知——所以你有吗?”


    李二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缥缈的云海中漏出来,带着恍惚的不真切感,骤然响起。


    “小人不知。”


    明洛答得飞快,将身子转过去对着李二。


    “不知?你和魏徵的事总算各有各的说辞,朕不掺和。朕只问你,你和张宝藏早早相识吗?”


    这场对质问答,大家都只问自己想问的,李二也是,只关心他关心的。


    有须臾的沉静,明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认识。”


    “他进献的方子?你知道吗?”


    “小人知道。”


    不知为何,李二停顿了下,口吻愈发低沉:“这方子,不是出自你手吧?”


    明洛只觉得喉间像是塞进一颗黄连,吐不出,咽不下,唯有身体内的感受很清晰,苦涩的汁液无可遏制地逼入心间,恣肆流溢。


    她注意到了,或者说其他臣子也发现了,陛下用的是否定句,也就是潜意识里,并不希望这方子出自明洛之手。


    另一边末位的张宝藏闻言直接跪倒,毫无一点姿态。


    “陛下为何会有此想?”


    明洛回避了。


    李二的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从前他有多欣赏明洛的淡定自若从容不迫,这一刻就有多么的憎恶,波澜不惊的面容下藏着怎样发黑的心肝,深沉的心机,他是天子,她怎么敢如此欺骗他?


    “你自己说。朕要听你自己说。张宝藏当初的药方,和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指导的?”


    所谓牵一发动全身。


    这几日李二在看到王仁祐张宝藏的名字后,便也让人去打听了下,他对张宝藏记忆犹新。


    或者说朝臣的印象都很深刻,因为李二为了给对方授官,特意与魏徵起过争执。


    魏徵是反对天子因为一张药方赏臣子官做,李二则觉得自己的命难道没有宰相重要吗?


    有人治好了宰相都能做官,他可是天子。


    总之张宝藏不仅做了官,目前还是正三品的鸿胪卿,搁现代就是外交部部长左右的水平。


    算是行医者里官位最高的一位。


    “和我有关。”


    明洛言简意赅。


    每每她说完一句话多少会接受其余人的目光洗礼,但这一次,没有人的眼睛敢乱瞄。


    “怎么个有关?”


    这几个字分明是李二从牙缝间挤出来的。


    “你不是一向敢作敢当吗?这会不敢说了?”


    这句等不及明洛作答的补充更是让李二的心情看起来急不可待,有种暴走的趋势。


    李二必定拿到铁证了。


    不然不会那么言之凿凿。


    明洛没继续挣扎,她太清楚越挣扎越狼狈,好比一只坠入蛛网的虫子,身在网中,只会越努力越心酸。


    她淡淡道:“是我写的。”


    “为何不是你来?”


    “因为我当不了鸿胪卿。”明洛紧紧攥着的拳头此时松了开来,攥得太紧,指节都微微有些泛白。


    这是怎样大逆不道的话。


    起码殿中所有人,哪怕是最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两位仆射,也不禁对视了眼,神色微变。


    “鸿胪卿?你也想当?”


    这一刻没人能想象张宝藏的心情,他都恨不得直接免冠谢罪。


    第72章 宣战


    “谁不想当呢。正经的好官,正三品。”明洛笑得漫不经心,有些伤感,有些哀怨。


    ”你曾经的昭仪,是正二品。”李二大多时候都是暴烈而直白的,极少这般阴森森的说话。


    房乔忍不住叹了口气。


    魏徵亦抬眸瞅了眼陛下。


    高士廉认真打量了眼明洛,这位他妹妹口中比孙神医水平都好的医师,每一桩事迹他都有所耳闻。


    “我知道。”


    明洛微微点头。


    “卖官鬻爵,出谋划策。每年收受对方上百贯,总数甚至上千的孝敬,你是一点儿不觉得有问题?”


    李二深吸了口气,像是在感慨自己的眼瞎,明明也是在身边睡了几年的女人,到头来如此陌生。


    桩桩件件,都让他叹为观止。


    “陛下都知道了啊。我无话可说。”明洛也不怨天尤人,怪张宝藏没藏好,人家就这么点水平。


    要是有能耐,哪里用得着来她地方‘取经’?


    人马周可是全凭实力。


    “王仁祐呢?还有羊览恩……”李二不查则已,一查就刨根究底,一个串着一个,彼此还互相介绍。


    真是闻所未闻。


    “陛下说的是,宋娘子为这些人出谋划策,然后他们回报以钱帛?”魏徵一脸土包子表情。


    “你问她。”


    李二不断平复着自己不平静的心。


    魏徵不由自主地看向依旧站得住的宋明洛,一时间也觉得对方如此……让人摸不透。


    光是能在这种处境下站得稳端得住,可见本人内心何等坚挺。


    “魏公,我比不得你们能够为自己挣前程挣荣华富贵,朝堂上哪里有女人的位置啊。所以我退而求其次,可惜还是女儿身的缘故,做幕僚也不够格,那不就只能换点钱了吗?”


    明洛今日是彻底不装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只管说自己想说的,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


    她也不是昭仪,已经是底层了。


    不怕。


    不得不说,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哪怕无理,也多多少少让人有点信服,不是那么胡说八道。


    “其他不论,那张治痢疾的方子,你为何不直接呈上来?”李二的心已经冷得堪比数九寒天的冰柱,锋利尖锐地刺在心防上,脸上落着若明若暗的光影,飘浮不定。


    明洛静默许久。


    她是想过直接进献给皇后的,但没办法,她那个阶段很需要钱……她得搏一搏。


    “陛下,我虽对你忠心,但是……忠心养不活那么多人,也变不成我每天的吃食热水。我需要钱啊。”


    “陛下,您没缺过钱。所以你不懂。”


    站着说话不腰疼。


    明洛和他说不清楚。


    这时候她就很想念长孙和李秀宁,大约是同为女子,大约从小明白自己的处境不如兄弟不如男人,反正她们比李二能理解明洛,对她的贪财……更多的是怜惜体谅。


    “朕不懂。朕看你是疯了,这些年朕给你的赏赐,是少了吗?”李二气得声音快要打颤了。


    明洛没多狡辩,事实胜于雄辩,她好像成了个白眼狼:“没少,应该来说是很多。是我让陛下失望了。”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李二的情绪还是没能绷到最后,自今早的消息传来后,他心上便一直压着从未有过的情绪,极少有人能让他如此愕然,如此不知所措。


    连面对她,都……有些失态了。


    明洛不语。


    她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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