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她和他们都有着无形的隔阂,不仅仅是身份阶级上的距离而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截然相反。


    没人会认为魏徵错了,他底下人就算打死了人,和他也不会有妨碍,撑死问罪打死人的奴仆。


    “你连李余都不顾了吗?”


    李二气得停了数响才逼出这样一句绝杀来。


    对一个母亲来说,孩子永远是软肋。


    明洛同样不例外。


    眼底有温热的湿润,她只觉得荒唐。这个世道那么多混沌翻覆,她全部淌过来了。


    可今时今日,明洛破防了。


    她舌头都在颤抖,险些字不成语,但好在她定力非凡。


    “陛下,李余不是我一个人生的,他也是你的孩子。你若是认为我德行有亏没资格做他母亲,陛下大可以为李余寻一个优秀的养母抚养他长大,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回响在阔大的殿中,马周忍不住抬眸看了眼气得身子发颤的明洛,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姿态。


    明明已然溃不成军,却依旧牢牢站定在殿中,像是一种宣战的姿态,滑稽而让人心生动容。


    李二大约被再度震撼。


    久久未能言语。


    但明洛的拳头不停攥紧松开,指节处因反复的用力放松愈加没有血色,连带着她的唇色面色都苍白起来。


    日子的艰难总是超乎她的预料。


    她吞咽着不断从眼底涌上来的泪意,心中的焦苦直逼舌尖。


    “陛下,李余不是我用尽手段心机生下来的,他也是我得宠时正正常常怀上生下的,这会也不过两三岁,他不是陛下你来要挟我的……人质。他不是质子。”


    “当然说是质子的话,是我抬高自己了,还望陛下尽好父亲的责任,不要因为我这个失败的生母而迁怒他。”


    明洛对亲生骨肉,做不到无动于衷,更不能接受她的孩子居然被拿出来‘胁迫’她。


    她总以为李二只是偏爱重视嫡子嫡女,对庶子女多少有一点血缘亲情在,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但凡她不把李余抱出来,李二极少会提出来看看他,只要她不主动提李余,李二来淑景殿就只能够看到溪娘。


    只有责任。


    李二的所有父爱,儿女亲情情感方面的需求,由长孙生的儿女们包圆了,唯有偶尔的盈余分给其他庶子女。


    这也是明洛后来异常坚定不生二胎必须避孕的原因之一。


    “你说完了?”


    李二怒不可遏,直接从殿上大步而下,衣角都扬了起来,含着肉眼可见的汹涌怒意。


    “就事论事,这件事我说完了。”明洛真就抬起了头,和李二四目相对,火光四溅。


    第73章 无路


    不过几个呼吸间的沉默,明洛几乎能听清李二呼吸的沉重悠长。仿佛连时光就此凝滞不动,化成一层层不见形的凝胶,逼得明洛额头沁出一滴滴的冷汗,心也浸泡在了冬日的冰天雪地中。


    “行,你很好很好。”李二一连说了两个很好,又负手在明洛跟前来回踱了两步,像是棘手无策,又像是气急败坏般。


    “你的忠心,便是把能治朕病症的方子卖给张宝藏,你的忠心,便是当众忤逆朕顶撞朕欺瞒朕……你又有多少朕到这一刻还不知道的心思和机巧呢?这边在场的……”


    李二轻呵了声,直听得殿上官员毛骨悚然。


    “还有人受过你的恩惠指点吗?”


    一重接着一重的事实让李二无暇顾及明洛言语上的大不敬,每一桩事实都冲击着他为人四十余年的认知。


    被击破的何止是他认为天经地义的事。


    还有他心目中的明洛形象。


    人怎么可以……像宋明洛一样?


    宋明洛又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这边在场,多是人中龙凤。我不配指点他们。”明洛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在比做官,做封建朝廷的官僚这件事,她哪里比得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古人在权谋争斗上怎么会输她一个穿越女。


    她能引以为傲的也不是弄权争权的本事,她根本没那能耐。


    “龙凤?”


    李二目光如刀,逡巡了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慢慢把目光定格在已经五体投地的张宝藏身上。


    “宋明洛你说,他也是你所指的龙凤吗?”


    对张宝藏,李二其实不算特别欣赏。


    只是当时他病情痊愈,大喜之下许诺了张宝藏为三品官,事后却被门下省劝下,主要是魏徵。


    他也就罢了。


    然后他又病了。


    依旧是吃了张宝藏的药方好转起来,他以为是上天不满他信口雌黄,所以决定履行诺言。


    但仍然有臣子劝阻,认为没有必要。


    他便怒了,干脆给了张宝藏三品的文官。


    “龙凤是陛下说了算的。我有时也会想,我比鸿胪卿差了什么?医术吗?还是写文章?还是为官的政绩?又或者是他为男子?还是他出身世家?”


    明洛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仿佛一只在笼中不停扑棱翅膀想要逃脱的囚鸟,眼中亦有一样的波縠滚动,下一秒就能把眼眶打湿。


    她是知道答案的。


    只是今时今日不吐为快。


    她是不甘的,也是屈服于现实的。


    可是兜兜转转到头来,她仍没能过上好日子,既然委曲求全也求不来荣华富贵,她还能如何?


    “所以你为何……还要把方子卖给他?”李二好似被她话语里的激荡和恨意所感染,半晌问。


    “因为我也很好奇。陛下,如果那日献方子的人是我,我能当上鸿胪卿吗?”明洛郁然吁出一口气,似是长长一句轻叹,融入殿中凝滞的空气中。


    若干个和明洛有过来往的官员都低下了头,他们或多或少在接触里能感受到明洛对功名利禄的向往。


    奈何她是女儿身。


    她此生哪有其他路可以走?


    李二这次没有静默太久,无意义的煎熬没有意义,他牢牢看住明洛,像是端详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好像从来不了解她。


    原来她每日笑靥如花的脸庞下,藏着那么多不满,那么多愤恨,那么多……他无法理解的想法。


    但很快心底那一丝丝柔软被现实所镇压。


    她的‘不忠’‘不敬’‘不贤’板上钉钉,且毫无悔过之义。


    “你当真连性命都不想要了吗?”


    李二立在明洛面前,只觉得血液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地冷却下来,缓缓凝滞于胸腔,逼上喉舌。手心渗出的汗意,也没了往日的温暖潮湿,是一缕缕寒冻的雨珠,冰冷地硌着。


    明洛这时却笑了。


    原本因争执稍显扭曲狰狞的面庞此时柔和下来,露出一点细微的笑意,很淡很淡地印在唇边。


    “我是要的。只是一切都看陛下心意。我这十余年辗转反侧,兜兜转转,什么都做了,苦心孤诣那么多年,到头来也不过回到我来时的掖庭,又怎么不算是报应呢?”


    明洛笑意极淡,像是殿中被日光卷起飞舞的静尘:“我的努力挣扎,终究敌不过我的女儿身,也比不上泾渭分明的这个世道。陛下觉得我可笑是正常的,其他人也一样。”


    她抿了抿唇:“到底我出身不如这边的任何一位,也没有高人一等的男儿身。就这样吧,我自掖庭来去,往后不会再掺和其他事。”


    她说完便下跪给李二叩拜,旋即也懒得等大唐天子的宣判,自顾自地离开了。


    无人敢拦。


    也无人敢谏。


    魏徵只沉着张满脸褶子的老脸一言不发。


    杨师道老神在在,他和宋明洛自始至终无半点关联,只看陛下的心意……他犯不着插嘴多话。


    张宝藏则汗如雨下,明明不是针对他的审讯,他却比宋明洛都手足无措,每一句话都敲打在他的心上。


    终于结束了。


    他也将迎来自己的审判。


    *


    明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只因她心绪不宁不稳到了极致,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自毁和宣告?


    众目睽睽之下,她如此大逆,如此乖张,如此刻薄,此生是决计不会再有什么风光可能了。


    这天下的掌舵人全在刚刚她怼得淋漓尽致,鸦雀无声,像个疯子一样直抒胸臆的立政殿上。


    更不用说李世民。


    不仅是她那灰暗的将来变得更加黯淡无光,连同李余的未来,李世民不见得会撒气在一个无知孩童身上,但一见李余就注定不爽快。


    好在本来就见得少。


    这个父亲更多是象征意义上的高山,是世俗意义里的必要符号,她的孩子有出处。


    不必管了。


    从前不是一路人,往后更不会是。


    至于张宝藏怎么收场,长孙无忌怎么解释说明他接手的明扬医院里挖出了一系列造反专用道具,还有李靖怎么切割说明他俩的关系,魏徵又怎么以宰相身份欺压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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