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顾不上其他的,只想证明自己没有‘胡说八道’:“宋娘子可是出自武德元年的唐王世子府?”
“正是。”
“可认识红妩?”
“认识。”
“红妩作为先太子的姬妾,武德九年分明有了身孕,宋娘子为何一声不吭地带走她?”
明洛微凝的眼神微微化开:“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只是此处庄严,我觉得没必要把许多事说出来浪费大家时间。总而言之,是我对红妩有愧,所以想尽办法帮了她一把。”
难道要让李二和贞观年间的一干重臣听她‘宅斗’的小心思小伎俩各种不入流的手段吗?
“那敢问……宋娘子可有过身孕?”对方知道关键点不在红妩身上,眼神微微闪烁。
“怎么有呢。”明洛撒谎了。
笑意慢慢在唇边牵起,只是很细微的弧度,却让她整个面部变得柔和下来,唯独一双眼如澄澄明月,清冷皎洁。
“我自武德元年便陆续随军,怎么算时间上都没可能。我总不能边怀孕边在军中养胎,然后在军里把娃养大吧?”
都是什么离谱的猜测?
还红妩的夫君是她儿子……
“谣言止于智者,可能是您不够智慧了。”明洛的手反复摩挲着压裙的鱼形玉佩,借着温润如玉的触感缓和内心的涩意和紧张。
众目睽睽,那一双双饱含各种情绪的眼,她作为当事人,着实做不到无动于衷。
“宋娘子。”
对方涵养不错,仍朝她拱手道:“就算红妩的夫婿不是宋娘子你生的,但又怎么解释娘子和李公的来往?”
“因为您在思维误区里。你随过军吗?上过正经战场吗?”比口舌,明洛不觉得自己会输。
第70章 奉还
对方面色难看,他没有过。
“是吧,所以你看我和李公,要么觉得咱俩不清白,要么觉得咱俩在谋划什么。有些东西越想越有,看一个人心存不轨的时候,吃顿饭都觉得对方处心积虑。”明洛言辞清晰,说话干脆,没有九曲十八弯的心态。
“我和李公自浅水原就相识了,后续因为补给或者医药方面的事儿,我与李公来往甚密。一来二去地混熟了。”
“后来时局稳定下来,各地商路渐渐打通,我也跟着不少世家大族行商参股,想方设法地分一杯羹。南边的药材丝绸,北面的皮革牛羊……这些都是白纸黑字有文书有依据的。”
她说得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那人大约被她反驳地哑口无言,眼神左右瞟了下,眼看无人敢出来应战,直接点了魏徵。
此事由魏家人而起,也该让魏公来完结。
一听魏公这称呼,明洛的心稍稍紧了紧,然后听一道端重的男声响起,和多年前比,更为深沉老练。
“宋娘子说是有文书有依据,那么敢问,扬子书铺抄录魏某家中藏书孤本,然后卖之盈利一事,也是有据可寻?”
魏徵没料到这桩事能扯出后面的‘闹剧’,在他看来,这些指控一个比一个荒谬无耻。
根本是有人借着他来发挥。
抄录孤本?
盈利?
“扬子书铺是何人所掌?我对此并不清楚。”明洛平心静气,眉眼间有风露微凉。
“是红妩的夫君魏郎。”
“喔,他这家书铺卖着魏公家中藏书的副本?对否?”她先确认清楚事实。
魏徵颔首:“是。”
明洛眉心微微拢起,背脊还是挺得直:“实不相瞒魏公,我虽和红妩关系不错,但也仅限于不错。她夫君从事的行业,以及具体怎么谋生,我一无所知,也没有刻意关心过。”
“我在宫里,真操心不了宫外那么具体细微的事情。魏公是要以此问我罪吗?”
还有她那便宜弟弟。
爱咋咋的。
死了和她……又有啥干系?
“正是。”
魏徵言辞利落,但余光还是溜了眼殿上。
陛下一言未发。
“魏公请说。”
明洛清楚这位的杀伤力,也知道这位的秉性,不是会用阴招的小人,却是观念想法和她截然不同的士大夫。
她很怕这类人。
因为人家在这个世道就是正义的化身,文人士大夫这个群体,哪朝哪代都是社会上层,朝廷的座上宾。
“昔年娘子于洛阳向家母伸出援手,因家中潦倒穷困,而后以藏书古籍相抵,魏某铭记于心。”魏徵神情淡然,并不觉得尴尬。
“等到家中有了余钱,家母又花钱将古籍赎回,并答应了宋娘子其副本可以列于图书馆中。”
殿里静得极沉,像是一块上好的玉沉淀多年,厚重又冷透,萦萦绕绕在各自心上。
“以上可有不对?”
明洛坦然道:“确实如此。”
魏徵此时肃了肃脸:“那么敢问娘子,缘何可以纵容旁人肆意借阅图书馆中的藏书副本,甚至以此变卖牟利呢?”
“纵容?肆意?”
明洛重复了遍话语里的关键词,还有什么不明白?
魏徵的情绪所在无非是自家的藏书被……随意对待了,甚至沦落为了人尽可读的普通书籍。
“正是。宋娘子说,自己对宫外的具体不晓得,臣是信的。但娘子一开始为何没有对图书馆的借阅加以规范?这总是早早定下的吧?”魏徵义正言辞,声音亦洪亮了些。
“加以规范?怎么规范呢?也把进图书馆的人划成三六九等,每层楼只许哪等人进的那种,是吗?”
明洛心底的戾气被激发出来一点,问得尖锐又刻薄。
魏徵向来刚硬不屈,‘敌强他更强’的那种人,对着发怒的李二都没软和过,何况是明洛。
他冷声道:“这不是臣考虑的范畴。只是宋娘子不该拿魏某家的古籍当做无物。”
“无物?怎么可能呢。如今无非是魏公觉得是我故意拿你家典藏的古籍牟利对否?”
魏徵皱眉不语。
“首先我本人没有故意这样做,也没有授权过底下人如此行事。不然魏公会早十多年来与我对质。其次,以我的观点来看,书籍本身的作用是传递知识,令人受益,从这个角度来论,广泛传播不是好事吗?”
明洛有时真心觉得可笑。
那些古籍……
当年做不了药吃,当不了钱花。
可能是魏徵接受不了自己家的藏书被‘人尽可阅’,音量再度拔高,语气再度加重,显然动了真怒。
“哪里来的好事。”魏徵一整个破防,横眉怒目,两只眼瞪得极圆,“不说他们抄录的仿本如何糟糕不堪,质素何其低下,哪里有对书籍的尊重,还有他们的出身教养……魏某着人前去理论,他们满口都是市侩钱财,何曾有过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他们是谁?”明洛比起他显得太沉得住气,声音都冷得像是浸在水里,凉意逼人。
“就是宋娘子放良的那些奴婢。”魏徵的怒意已经蓬勃起来,一字一句都饱含冷冽。
“好吧,也理解魏公这般生气恼火,的确是良贱有别。不用说您如今的身份,”就是从前,同样是正经的谋士幕僚,所谓的上等人了。”明洛在阴阳怪气这方面是极有水平的。
加上那故作扭捏的腔调。
听在谁耳里都是火上浇油。
“眼下,只问魏公要如何是好?我的想法是,图书馆以及扬子书铺里的所有和魏公家古籍有关的书籍,尽数搜寻焚毁?按魏公之前的言辞,想来也不会稀罕吧。”
明洛丝毫没有提及昔年她体恤魏家,借钱借粮的各种琐事,退一万步说,拿孤本古籍抵钱……
咋说呢?
不过是明洛知道羊氏不好意思占便宜所以同意了而已。
“扬子书铺里的书籍……魏某已尽数搜寻出来。图书馆中的……”
“也一定如数奉还。魏公还有赐教吗?”明洛微笑,眼中微有寒星般的微光,并无暖溶之意。
第71章 有关
“自然有。”
魏徵的头再度昂扬而起,一如他无数次这样理直气壮地下李二的面子,说话掷地有声:“宋娘子既将奴婢放良,也该好生教化引导,使其知礼守节,莫要做这些市侩商贾之事,平白落了下乘!”
此番话落地,明洛都懒得维持基本的平和,她垮着脸,眼神的专注里流露出肃杀之气,波澜不惊:“我听到了。”
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动气。
这是立政殿。
这是封建皇权的世道。
于此处,她闹腾占不到一点便宜。
但魏徵身份在那儿,她不能不答,所以也只能告诉他,她听见了而已,不存在她能不能做到。
“此外,魏某家中管事奴仆和扬子书铺一干人的纠纷,宋娘子愿意出面最好,免得大动干戈。”
魏徵姿态板正,也不觉得自己大获全胜,他认为这就是理所当然的,是宋明洛走岔了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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