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明黄色的帐幔轻晃,似湖波轻缓的涟漪。


    李二的声音终于一点点地冷下去,没有半分柔和的意度。


    “朕问你,今日过后,朕若再临幸你,你当如何?”


    明洛跪倒的身子微微一颤,面上却无一丝喜悲,她盯着似有裂痕光影斑驳的白玉砖。


    万般情绪在一呼一吸之间消融于无形,心底仅余的一点温度慢慢化为荒烟衰草的颓冷。


    这是她能够在宫里平稳度日的最后一丝可能了。


    全看她愿不愿意违心。


    答应李二日后不避孕的话……不说以后会不会有恩宠,会不会怀上,实在违背了她的意愿,她是真不想继续生。


    说是继续避孕的话,她都想象不出李二会如何对待她,还有她的李余。


    溪娘她不担心。


    那是长孙皇后的幼女,顶多是她往后再也不得见,对溪娘本身不会有太大影响。


    “这么难回答吗?”


    李二伸手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平视,目光清冷如霜雪,并无半分温度。


    “不难。只是怕伤了陛下昔日待妾的心。”事已至此,明洛不愿再和李二虚与委蛇。


    如果恩宠必须和生子挂钩,那她算了。


    算了!


    “所以你依旧避孕?”可能是今日份的震惊太多,李二到这一刻已经见怪不怪,原先蓬勃的怒意也尽数褪去,只是声音像被露水沾湿的枯叶,不如欢喜时那般扬起。


    “是,是妾自私。”


    “你为宫妃,身受皇恩雨露却不愿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既如此,你便去掖庭好好自省吧。”


    李二不再言语,唯以幽若暗火的目光看向明洛,捏住她下巴的手一点点失了力道。


    青鹤香炉中缓缓冒起静默的袅袅香气,使得殿中有一种别样的沉静气味。冷心冷性如张阿难也微微叹了口气。


    是的,即便到了这一刻,明洛若是愿意装模作样地认错,并愿意改过,起码不用去掖庭谋生。


    “妾愿意去。只是十四皇子要拜托淑妃照拂了,陛下觉得如何?”明洛接受了。


    只是李余。


    想起这个她不知抱着什么心情怀上生下的亲生骨肉,仿佛有无数针尖从五脏六腑中深深刺入。


    她是爱李余的,所以愿意母乳。


    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但是有不爱怀孕生子的娘子。


    爱自己的骨肉和爱生儿育女是两码事。


    “可以。朕还当你有骨气,要带李余去掖庭过活……”李二声音冷冽,微含讥诮。


    “他是妾生的不假,但终究是陛下骨肉。”明洛的目光渐次凉下去,她时常出入掖庭,哪里不晓得里头的日子,不过一日日地磋磨过去,消耗每一个人的年华和希冀。


    “回去收拾收拾,把溪娘送到立政殿,把李余送到凝云阁。至于淑景殿,那是妃嫔住的。”


    李二眼神漠漠,抬起手像是驱赶着什么不可触碰的污秽随意朝明洛摆了摆,旋即负手转过身去。


    明洛恭敬给他磕了个头,或许这一别,便是永远。


    “谢陛下。”


    不管怎样,李二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是她心比天高,是她贪心不足,一步一步走来,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掖庭。


    是她的来时路。


    所谓皇城总共分为三个部分,最东为太子所居东宫,自成一体。正中为太极宫,占地面积最大,南边为六部官署藏库钟楼等,往北是太极殿两仪殿,后宫以甘露门分界点。


    第62章 安顿


    李二日常所居的立政殿位于前宫东部,和两仪殿隔着万春殿和两道门。


    甘露门后都是妃嫔皇子公主所居,甘露殿位于甘露门之北,往昔为李渊所住。


    而皇城西侧,是偌大掖庭。


    这是个总称。


    其中住着大部分宫人,内侍省在其中,宫中的劳役苦役亦在。


    对被牵连的犯官家属女眷,没入掖庭的意思,即是成为奴婢,在掖庭里劳作任人驱使。


    另一部分来源,是不少被废黜被罚的嫔妃贵人,比如今时今日的明洛,从前的宋昭仪。


    她此番前来并未带芳草,随着内侍只身一人离开立政殿,稳步往淑景殿走去,只是越是临近住了三年有余的‘家’,内心的仓皇还是压制不住地漫开来,以至于她踉跄了下。


    明洛一言不发地站在庭院的紫藤架旁,端详着小小的蔬菜地,圈起来的竹篱笆,一缸缸种着睡莲养着金鱼的青花大缸,眼神往廊下看去,是一只只养着的红嘴相思鸟,毛色鲜亮滑溜,好不可人。


    “阿姨!”


    溪娘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


    说白了,即便知道溪娘对她依赖甚终,但确切来说,是自己更离不开她的欢声笑语。


    “溪娘,今天可能要住立政殿了,晚上阿阙陪着你睡好不好?”明洛不敢在孩子面前露出一点异样。


    “嗯。不过明日午时,阿姨要来接溪娘,行不行?”溪娘不排斥去立政殿睡,那里有耶耶阿姐阿兄,她也是喜欢的。


    “阿姨尽量。”


    明洛不忍心骗她,但又不得不骗。


    她一蹲下身,想要和溪娘解释自己犯了错,往后不方便和她见面时,已经能走的李余迈着小腿,在乳母的亦步亦趋下摇摇摆摆过来了。


    “妈妈。”


    李余最先会叫的是耶耶,然后就是妈妈。


    自然是明洛教的。


    “嗯。”


    他举着一朵狗尾巴草,笑得口水在唇边流下,十分兴奋活泼。今早上又在庭院里胡闹了一会儿,裤脚衣裳处皆是脏污,那乳母不住地打量明洛的面色,生怕她怪罪。


    “梁氏。”


    乳母吓得直接跪了。


    “无妨,你先起身。”明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今日后,你带其余几个伺候李余的宫人去凝云阁,照顾十四皇子的日常起居,小事你做主,大事问淑妃。我别无所求,他好生长大便是。”


    此言一出,别说乳母,就是一旁的芳草都听呆了。


    “是娘娘……这……奴晓得,奴一定会照顾好十四皇子。”乳母本能地啊了声,惶然而忧虑道。


    “你莫担心,你还是十四皇子的乳母。我往后不再是昭仪。”这一刻,明洛心里不是没有悔意。


    但她不能继续欺骗下去。


    该说清楚就该说清。


    秋风习习,秋阳明灿如金,可寒意如一层冰冷的羽衣披覆于明洛身上,她该想想日后了。


    是时候检验这三年她收买的人心成果了。


    能靠得住的有一成吗?


    又有多少人会来落井下石?


    她能撑住吗?


    左右旨意未下,她便心平气和地陪着两个孩子在殿内一道用膳,饭菜和往日大差不差,色香味俱全,算上李余吃的宝宝饭,她偏爱的辣菜,共计十来道。


    甚至有一道十分难做的消灵炙。


    该说不说,宫里是消息流窜最快的地方,不存在说膳房或者尚食局无知无觉。


    不过是不敢做得太丑陋。


    皇子公主也要吃呢。


    她慢条斯理细细吃着,含笑看着拿着宝宝勺吃得乱七八糟的李余,三岁前的孩子几乎没有记忆。


    她很想做一个负责的母亲,陪伴孩子好好长大,但生而为人,总是得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些善待她的人。


    不可以再欺骗李二了。


    她不会再生。


    “芳草,其余人都可以有去处,唯独你不行,是我对不住你。”饭毕,明洛转身看向坐立不安的芳草。


    芳草得了这句恨不得直接跪下,她心里早辗转过许多念想,当即含泪:“娘娘,真的没有余地了吗?掖庭……”


    “不要怕。我自那里来。”


    明洛温声细语,口吻里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贴身衣物都收拾好,至于值钱的首饰……挑小的不起眼的带,有些个步摇臂钏,太重,没必要。”


    原本这些东西也是李二赏的,她存了一些容易变现的,其余都登记造册入了库。


    芳草连连颔首:“奴知道。”


    御前的效率从来惊人,不过踏足淑景殿的还是熟人,那位最早察觉到一点猫腻的白内侍。


    他眸色复杂,有着内侍不该有的困惑和不解,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立在临镜而照的明洛身后。


    “宋医师。按陛下的旨意,往后掖庭的医务,都交予你了。”白内侍改了称呼。


    “有劳白先生帮着安顿公主和余余了。”她多年积攒,便是为了此刻能够有余钱打赏。


    说到底,李二没做得太绝。


    她甚至觉得这份差事不错,能够恰到好处发挥她的效用。


    不算白吃饭。


    “奴的分内事而已。”白内侍收了沉甸甸的荷包,这位的骤然失宠,在宫里激起千层浪。


    好些人明里暗里地来立政殿打听,但不管是他还是旁人,凡是知道个一鳞半爪的,统统守口如瓶,一字不敢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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