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上摆放着数十颗拇指大小的褐色香饵,香气浓郁,顷刻间弥漫在了殿中四溢。
明洛有一瞬的失神。
此乃她作避子丸的最重要成分。
只是天子问话不能不答,多年宫中规训已让她有了条件反射,明洛闭了闭眼,口齿清晰道:“这是取雄麝的麝香做的,作中药可开窍避秽、活血散结,但用久了损伤肌理,不容易有孕。”
李二放开了对她的钳制,狠狠一甩,手指将她的脸甩到了另一边,连带着她发髻上的紫白二色并蒂玉兰花步摇流苏晃个不停。
“是啊,你怎么能不认识!”
他用力阖了阖眼,吐出一口自明洛进殿便闷住的浊气,厉声道:“都滚出去。”
他眼神锋利如刀,狠狠劈在殿中每一个多余的人身上。
连韦贵妃都被波及。
她脸上青红交替,难堪地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最终化作一句挤出来的‘妾告退’,唯有一袭莲青色夹金榴花裙的裙幅摆动,与殿中斑驳的天光相辅相成。
“朕问你,你每次事后下榻……是为什么?”
李二眼看殿中只余他和明洛,眸中厉色愈甚,怒气不仅没减下去,反而愈发浓烈。
“妾口渴。”
明洛声音干涩不已。
没办法,不是她不能生咽,而是她无法放在李二唾手可及,目之所及的床榻边。
“口渴?”
李二愈发恼火,双目烁烁一睁,来回在明洛跟前踱步片刻,仿佛等待着什么,双眉紧蹙。
“你每旬问司药司求取的药材之多……难道仅仅是为了给宫人治病,把你的医术发扬光大吗?”
他一句接着一句。
咄咄逼人。
明洛没有如往常般和李二怼个来回,她甚至什么都不想说,只垂下眼睑看着裙脚上密密匝匝的团花刺绣。
那么密的针脚,直缠得心也透不过气来,一丝一线地勒上去,勒到心底麻木,麻木得泛起凉意。
就这样吧。
“陛下,妾从来不想吃生儿育女的苦。”
此言一出,有那么片刻的沉寂,明洛几乎能听见殿中角落里更漏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如坠落深渊的残冰,激起支离破碎的回响。
她知道,自己认了就不会再有圜转的余地。
但她不能不认。
“混账!”
李二面上的震惊如裂帛碎石,有震腑之痛。
“你居然……居然敢如此……”
他甚至没能把话说完。
高高扬起的手掌停滞在了半空中,他是想扇下去的,但又不知为何……顿时没了力气。
明洛自始至终并未抬头,而是顺势跪拜下去,伏在凉意渐生的白玉砖上,静静等着宣判。
御前之人办事的效率向来让人刮目相看。
几乎下一刻,张阿难死水般平寂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旋即进殿回禀,奉上一个极其精致的镶螺钿葵花形黑漆小盒子。
从淑景殿搜出来的。
“原本上了锁。”
张阿难静静道。
只见李二鼻翼微微张阖,目光落在黑漆小盒子上,神情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似冬夜寒霜自足底慢慢浸润上身体。
“宋明洛,你起来。”
“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李二脑海深处,闪过不少千疮百孔的记忆,每次他临幸她时,她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
特地去捡满地凌乱的衣裙,像是寻摸着什么。
生怕吵醒他的鬼祟模样,下榻后连灯都不敢点,悄无声息地做贼。
是了。
还能是什么。
为了不怀上孩子!
明洛仍旧跪地,只是抬起了头,平视前方:“是避子丸。妾自知身份低微,并不想连累亲生骨肉。”
李二额上青筋暴起,怒意再度于胸腔翻滚,他嘴唇紧紧抿成一线,喝道:“一派胡言!朕自问待你,已是宫中妃嫔翘楚,你怎敢视朕的恩宠为无物?居然每次都服用……”
明洛理解李二被恶心地无法言语。
方才让其他宫人乃至韦贵妃滚出去的缘由。
多么颜面扫地。
他对一个妃子的恩宠,居然被如此践踏,像是躲瘟疫般地避而远之。
“陛下怎么知道妾在胡言,妾的胡言乱语大多时候都是真心话。”明洛昂然抬首。
“真心话!”李二逼视向我,语气森冷如冰雪,“那你为何不与朕言明,这份恩宠你不稀罕,有的是人视若珍宝。”
“陛下是天子,哪怕是妾也视陛下的心意为珍宝。但是妾……从来对生儿育女没有期待,所以只能厚颜无耻地享受着陛下对妾的看重恩宠,但又一面服用着避子药。”
明洛的心似一块被冻结的冰,麻木而直白地言语。
“你……”
天子的手心有黏腻的冷汗,那种湿冷的触感让李二罕见地在心底产生一点发滑的虚弱。
多么可笑。
他逼视着明洛,吐出喉底的喑哑:“你连遮掩都不屑了。”
明洛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覆水难收,但她不能不说。
她把玩着手钏上的一颗明珠:“不是不屑,而是不愿欺骗陛下。陛下总是好奇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此时此刻妾可以告诉陛下,妾此生最不爱吃苦,尤其是十月怀胎的苦。”
“为了不吃这份苦,妾愿意随军,不论刮风下雨逢年过节都愿意出诊坐堂,给所有病患赔笑脸,努力攀附所有妾能够得着的权贵。也包括陛下。”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妾那么辛苦筹谋,昔日总想着能在军中立一些功劳,好在这吃人的世道上安身立命,有所依仗地活下去,不说多么富贵荣华,但至少自由自在,每天想吃什么吃什么……”
“河北之行给了妾这样的希望……但是,总归妾出身不好,又是女儿身,天然处于劣势,沉沉浮浮兜兜转转那么多年,还是进了宫。”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幽长而乱了节拍的呼吸,在死寂的殿中闷闷响起。张阿难都听得恍了神,他微微抿唇定神,只见明洛平静的脸庞,好似一片雪后旷野,蔓延开死一般的宁静。
“你莫非竟觉得进宫做朕的女人比不上……在外头蝇营狗苟,苦苦谋生求存吗?”
第61章 跌落
李二目光如刀,逡巡在明洛安之若素的面上,半日才仰天弥叹。
“怎么比不上。若是妾觉得比不上,妾当初就直接拒了。”
不过是换份差事罢了。
半斤八两。
“你只是不想生孩子。”李二脸上落着若明若暗的光影,有些飘浮不定,他轻轻一哂。
“是。”
上班就上班,上床也可以,不过皮肉碰一碰的事。但如果牵扯到怀孕生子,就是两码事了。
“李余呢?他怎么来的——”
李二忽的停下了,有片刻的沉默,往事的激荡如汹涌的潮水似要将人吞没,记忆的碎片连结成昔年深夜里两人辗转欢好的情景,黏腻相贴的肌肤,彼此可闻的喘息,寸寸诛心。
是了。
有一次完事后,李二亲眼看明洛一丝不挂地摸着下榻,通身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如玉般光洁,偶有因汗水滋润的淡淡光芒反射到他眸中,山峦起伏的美好身姿,勾得他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臂。
“陛下。”
她的声音在床榻间总比平日更娇媚些,含着不常有的暗哑,一下激发了李二的兴致。
“自上回亲热已有十日,你月事间朕只召了个才人,却远不如你。朕都没尽兴过。”
李二一壁说一壁调整着她的姿势。
三十几的人了,身段却比十来岁的小姑娘都软。
“这样妾可要成妖妃了,陛下记得护着妾。别让人胡说。”明洛固然不会主动勾搭李二在床围间厮混胡闹,但对方提了要求,她亦没必要扫兴。
如此两人再度缠绵交颈。
明洛静静的声音如咫尺澄寒的深水,头上步摇的珠钗玲珑有声,声声击上心头。
她也想起了这一遭。
时日能够对上。
“因为妾在一日日的恩宠下被动摇了。可能是这样的心态,所以终究有了孩子,妾想着试一试,好像也不差。”
不管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避子丸失了效用或是哪次服用地晚了,或是她索性忘了。
总归是心态的动摇导致了动作行为的疏忽。
“也不差……”
李二无法想象,他的姬妾,他相处多年的女人,对于怀孕生子的评价是也不差,所以试一试。
“让陛下失望了,是妾之过。”
她再度俯身拜倒。
“那么朕问你,既然愿意生下李余……”他轻轻呵了声,像是自嘲的笑,“也不是愿意,而是不能不生。你怀上了孩子,也打不掉对吧?”
明洛只是头抵着冰凉的白玉砖,任凭凉意一丝一缕从脑门顺着血液流入心底。
“是不得不生。所以生下李余后,你继续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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