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伤陛下的自尊了。


    说出去打的是陛下的脸。


    “劳烦您老走一遭。”明洛回望了眼因没有一双儿女沉寂下来的殿内,未合上的镂花长窗下秋风徐徐扑进,微微蕴凉,卷着一缕缕花叶即将凋零的颓败气息,一如她的境遇。


    “宋医师客气。”


    白内侍来此自不是与她客套,而是督促着她赶紧动身,旨意既下,他可得回去复命。


    天晓得陛下是个什么态度。


    淑景殿中的宫人被撤去了大半,连香炉里的香烟冷了,也没有人再来更换。只剩下一把冰冷的死灰,如同明洛的心一般,散碎成齑粉,不知哪一阵风来,就散得不见踪影了。


    但好歹她仍拥有自己。


    她看着非得留下的辛子,长长叹了口气,看向白内侍:“不知掖庭处,可方便他随在我左右?”


    第63章 转变


    这也是明洛贿赂对方的原因。


    她去掖庭是板上钉钉之事,但一些细节处,自然有商量的余地,比方说能不能带贴身婢女。


    “大抵是可的。”


    白内侍出于一种墙头草的觉悟,给明洛留了点余地,也给自己留了点可能。


    “是吧,所以说还得您老提点。”


    明洛对身份的转变欣然接受,几乎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她原本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之前几年看似风光的人上人,终究不适合她这样经历出身的人。


    回归本位最为坦荡。


    午夜梦回,也不用患得患失忧惧不安。


    此时已经黄昏向晚,暮色掩映。


    有乌鸦扑棱棱惊飞起来,纵身飞向远树。


    通往嘉猷门的风仿佛分外阴冷些,天色越发暗沉,被宫墙截断的半面天空已是接近乌黑,像是滴入一汪清水中的墨汁,不断扩散,一点点吞没另半面晚霞绚烂的长空。


    掖庭处的房屋宫室比太极宫的矮小许多,鳞次栉比地蹲伏在一座座石灯间,鸦雀无声。


    “今儿时辰不早,娘子不必急于一时,先安顿下来休整一晚,明早自会有管事的姑姑来寻你。”


    有还算懂事的宫人快步上前迎白内侍,他却一个正眼都懒得给,只温吞地和明洛说话。


    “我晓得。”


    明洛则打量着那名宫人,规矩本分地没有抬眼,只是这服色……她对比了下辛子的衣鞋,心下沉了两分。


    辛子亦心领神会,转了转眼珠。


    “这边来。旨意来得仓促,只寻得这么间屋子,大家伙儿都忙,没来得及洒扫。”


    宫人如实道。


    “不碍事的,咱们手脚齐全,也没负伤,合该自己料理。”


    宫人领着明洛等人走过一处零零落落的十来间屋子,停在一间略为整齐的空屋子里,还未深入其中,便有尘灰呛人的气息扑鼻而来。


    “窗纸虽不是新糊的,但好歹周全。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方才粗粗瞧过一遍,老鼠窝也没。”


    宫人的话语十分质朴。


    唯独白内侍抿唇不语。


    明洛则竟然有点触底反弹的满意,这是间最普通的平房,里间有一张通榻大卧铺,并一个高高的橱柜和案几,外间有坐榻桌案,墙角一个大水瓮。


    她抬眸望了望梁上,还算干净。


    “不漏雨吧?”


    她微微一笑,


    宫人亦愣住片刻,学着她的样儿抬头,半晌道:“得下雨了才知,不过前些日子下过好一段时间的秋雨,这屋子里没啥事。”


    多么实诚。


    明洛含笑对白内侍颔首:“有劳先生了,我便在此安顿。”


    白内侍对这桩差事颇为上心,因为陛下吩咐他时,眉梢眼底的情绪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偏还死死压抑着,让他们一堆御前伺候的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当心触了霉头。


    出于此,他细细记下了明洛说的每一句话,以及对这处屋舍的‘满意’,他不懂,这能满意什么?


    白内侍没多留,更没让人帮着洒扫。


    还是那句话,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活儿。


    明洛更不想把之前苦心孤诣攒的人情开销在这些琐碎小事上。


    她撸起衣袖:“动手吧,慢慢整就是了。”


    “喏。”


    白内侍没敢多耽误功夫,掖庭这边关系好的老哥们想和他唠两句,他都回绝了。


    陛下今日心情不好,他绝不能撞枪口上。


    紧赶慢赶回去,备好的饭菜已经没了热气,白内侍没顾得上小内侍的赔笑请罪,径直往正殿的芜廊下去。


    “陛下在和皇子公主说话。”


    小公主连同一应铺盖宫人全接回来了。


    天知道会不会闹。


    白内侍转到内殿外待命,提着口气听着里头若隐若现的童言稚语,陛下的声音不比高兴时清朗,有些灰蒙蒙的低沉,听不真切。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小公主的哭闹声很快顺着长窗下的秋风钻进每个人耳里,所有人的皮不自觉一紧。


    又有人要倒霉了。


    好在李二没有大喝怒斥谁,大约怕吓到公主,几个回合后,公主的哭闹声渐渐没了,只是抽泣声不绝于耳,兄姐一直安慰着她。


    李二走出内殿,转回了前殿处理未完的政务。


    他喊进白绪。


    “如何?”


    如此简练的问话,往往意味着李二心情很差。


    白内侍俯首道:“都妥当了。至于淑景殿的宫人,宋娘子进宫带的芳草跟着一道去了掖庭,此外有个小内侍。”


    “其他人都去了凝云阁?”李二静静问。


    “好些人跟去了,还有个别去了其他妃嫔处当差。”白内侍没敢多说,因为当时真有人求着想跟去掖庭。


    是宋昭仪觉得招摇一个个劝下了。


    “她呢?”


    这两个字听来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仿佛从齿间逼出来似的,白绪的心跟着颤了颤。


    他伺候李二的时日不算长,毕竟不是自小带大的主上,只是这位爷喜怒形于色,情绪比较大开大合,他感知地好,加上张阿难算是个好相与的,所以慢慢有了头脸站稳了跟脚。


    他这时深深埋怨起了宋娘子,怎么不在掖庭失声痛哭,好生忏悔一番,居然美滋滋地接受了。


    让他可怎么回?


    思绪百转千回皆在一念间,他实话实说:“小人走时,她在分派洒扫收拾的活儿,掖庭的屋舍和淑景殿的差远了。”


    “后半句是你猜的吧?”


    李二出乎意料地直接戳破白内侍的心思。


    白内侍更是惶恐。


    “比淑景殿的是差,差得何止一点半点,但和从前比……”李二没说下去,他怔怔出了会神。


    记忆的缝隙间好像渗出了一些他曾对明洛许下的……诺言。


    是烽火狼藉、尸横遍野里,她奔走忙碌的身影。


    是北风呼号、攻城无望的洛阳城外,她每日琢磨吃什么的小模样,有时还会邀请路过的他一同进食。


    是他生平极少数的绝地里,她安之若素的乖巧,虎牢关上,每一次事后,他都抱了她很久。


    她总是能变着法子讨要许多他不反感的好处。


    第61章 适应


    以及好像只有昏君才敢许诺的‘胡话’。


    白绪一动没敢动,这个季节,鼻下居然渗出了微微的汗。


    “滚吧。”


    “喏。”


    白绪缓缓吐出口气,总算能吃上饭了。


    *


    日子开始变得艰涩,纵然明洛称不上掖庭的底层,纵然她仍有钱财傍身,纵然明洛之前与人为善结下许多善缘,但回报率注定堪忧,比如她的阿姐姜圆悦。


    她为昭仪时,对血缘上姐姐的照顾每个月不落,衣食方面尽善尽美,至于工作方面……


    她充分尊重了姜圆悦,也尊重了其他人,没有运用自己的宠爱随意打破掖庭的秩序。


    姜圆悦依然是那样怯怯的样子。


    “姐姐,我已经不是昭仪了。”


    等明洛稍稍熟悉了掖庭的作息,摸清了一部分潜规则时,姜圆悦好像还不适应明洛的‘落难’。


    也不存在跟红顶白拜高踩低之说。


    “那妹妹也很厉害。”姜圆悦面对明洛时,永远有种不安的瑟缩,“阿姐向来有愧,当初对你没尽到姐姐的责任,难为你还惦记着姐姐,送了好些东西。”


    “该的该的。”


    刚巧姜圆悦负责的活计和她有交集,二人一道去了库房交对牌,明洛心态好,一点没架子,也不觉得尴尬。


    反倒是别人无措。


    “你能适应吗?”


    堆放药材的库房称不上干净,大部分都是原生态的带泥土的植物草药,甚至还有风干的蚯蚓皮。


    “怎么不能。”明洛开始说起她在军营里的生活,最初和现在没什么分别,环境吃食还不如掖庭。


    “不过你要小心。”姜圆悦压低了声音,“你这个位子之所以空缺,是原本的那位获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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