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宫里住着几位随侍的才人选侍,说是妃嫔,待遇没比宫人好多少,难为衣饰吃食强些。


    居然有一位美人遭了殃,此刻欲哭无泪,期期艾艾地看向明洛,可怜兮兮地。


    “让人平躺着抬进去,放匀呼吸,情绪稳定。”


    她一面让人安置对方,思索解蛇毒的药方,一面环顾四周,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因为刚才她地方的蛇虽然也是尖头,但听着具体描述……好像不是五步蛇。


    敢情襄城宫的选址是捅了毒蛇窝?


    明洛的直觉很准,料对了。


    这一趟出行,先有夜射行宫的毛贼卫士,再有毒蛇频频出没的襄城宫,当真是让李二心情烦闷。


    毒蛇没咬过他,但亦让他胆战心惊。


    等明洛提出建议想带溪娘下山进城去住后,李二的脸挂不住了,这襄城宫是他力排众议,乃至背上‘昏君’名声建的,结果妃子女儿都受不了。


    “昨儿妾住的宫殿旁边,是一座假山吧,堪比蛇窝。”


    蛇窝两字直接触动了李二的神经,太阳穴处的青筋跳了跳,眸中阴沉不定,手中转着一只酒杯。


    “烧了吗?”


    “毁了。估摸着这山头因为地气烦热,又有温泉相伴,原本是处蛇窝,论起来……”


    鸠占鹊巢的是他们。


    “是这襄城宫盖的不对。”


    李二说出这句话后反而松了口气。


    明洛警惕心提了两分,口吻愈发注意:“选址是哪位选的?这些蛇……本来难道没有吗?”


    “是朕遥遥一指。”


    李二静静道,低眸抚着一只其上有裂纹的扳指。


    明洛凑过去挽住他胳膊,神色灵动一如往昔,只是心底不断给自己鼓着气:“是陛下指的不假。但勘察的臣子,实地动工的经手人,一层一层地落实到最下面的民夫,他们营建襄城宫时难道没遇到过蛇吗?不可能。”


    “不过是…他们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保不准陛下你细究开去,还有被咬死的民夫役夫呢?”


    李二只听着,面上没一丝起伏:“你继续说。”


    “但具体是哪一层面出了问题,谁知情不报,谁摁下了事实情况……说真的,不好查。以陛下的地位,也不宜细查。”


    最底层肯定一清二楚,他们肯定上报,现场督工的官吏都是襄城宫这边的本地官员,没有那么大胆子让天子住蛇窝,大概率也报了。


    但长安这边,六部乃至最高负责人……不好讲。


    李二眼皮都没抬,只吹着茶面:“查了会怎样?”


    第59章 事发


    “归根到底是陛下指的位置。臣子们也是不敢忤逆圣意。”明洛觉得这话太不中听了,还是准备描补下,“不用说陛下这样的地位,妾当初在宫外管着那些医院善堂,都体会了把底下人偷龙换凤的滋味。”


    “你怎么发现的?”


    明洛语意轻快:“孔明先生事必亲躬,难道陛下以为,是他喜欢事无巨细地自己操心吗?”


    是因为知道人性。


    事情交代给旁人做,固然为上位者可以监督,可以施压,但没办法落实或者干预到方方面面。


    “诸葛武侯……”


    这是李二盛赞过的臣子。


    也是所有帝王都会喜欢的臣子。


    “所以妾只要稍微接地气点就好了。不过陛下……不太方便。”明洛觉得上位者只要有心,就一定可以。


    由上至下不难。


    难的是下至上。


    “朕若是严查下去,你觉得最后难堪的是朕?”李二罕见地在嘴角漫出一点讥讽的笑。


    “那群文官的笔多尖锐,嘴多刻薄,陛下比妾领教得多。臣子有错是必然,天子好像没办法置身事外吧?”


    总之,朝堂上的事儿只要天子愿意一力承担,就一定可以担下来。


    “哪里用得着文官,昭仪的嘴就足够了。”李二声音极轻,流露出一两分凉薄的感慨。


    明洛只微微垂头,一脸惭愧样子。


    “是陛下开明,容许妾胡说八道。”


    “无妨。”李二心里自有决断,只是有时需要外力推波助澜,煽风点火下,好歹这襄城宫来得‘不易’。


    襄城宫住了总计十日,期间被蛇咬伤的宫人八位,两位死亡,后天子下召,罢襄城宫,一应物件陈设分赐百姓。


    倒霉的官员只有营造襄城宫的最高负责人,阎立德。


    直接被罢免。


    虽然没有明着谴责自己,或者下罪己诏,但李二此番作为已是把姿态放得很低,间接‘认错’了。


    春与夏,在这样的恬静美好间倏忽过去了。仿佛伸手去挽,便从指缝里悠悠滑走,连缝隙间都含着清露滋润蔷薇花蕊时最初的那一抹甜香,夏日快要过去了,金桂已慢慢在枝头散发秋日的气息。


    明洛的恩宠没有因为这几次胆大包天的进言受到影响,不咸不淡地占据着后宫里各色人等的妒忌目光。


    尤以韦贵妃为代表。


    至于武才人,明洛没再明目张胆地‘举荐’,起码和溪娘彻底划分开来,只时不时寻她一道赏花品茶。


    身在深宫,明洛再不爱应酬也没法免俗,该组局组局,该喊姐姐喊姐姐,该寒暄寒暄。


    不然怎么打发那么长的时光?


    只要没有李二。


    大家的关系可以很和谐。


    “昭仪听说了吗?陛下诏来年二月要东行去泰山。”一个小圈子里总有消息特别灵通的。


    “没听说。”明洛愣了下。


    李二对封禅真是念念不忘啊。


    对方也有点讪讪:“昭仪姐姐肯定能跟着去。”


    明洛只淡淡一笑。


    能跟去的前提是她到来年还得宠。


    长孙去世于贞观十一年,她自十二年开始慢慢‘得宠’,到今年,也有堪堪三年。


    “我记起来了,你家在齐鲁,是吧?”


    “正是,所以妾也想去瞧瞧……”这位相当直接,在明洛处奉承了许多日子,为的是这一遭。


    “好说。但前提是我能跟着去。”


    明洛没摆什么脸色,也不和她打哈哈,去就去呗,但一起去不代表能见着李二,这方面她是绝不可能作妖了。


    “多谢昭仪姐姐。妾只是想家,不会扰了陛下。”那人是个伶俐的,眼看其他人也跃跃欲试,当即信誓旦旦说明缘由。


    这就很堂皇了。


    也让微微有些不舒服的明洛释怀了。


    毕竟大庭广众地说这事,总像是裹挟了她一般。


    不等旁人想方设法地开口,芳草快步从长廊处拐来,午时的夏末阳光不够蓬勃热烈,落在她清秀的面庞上,无端添了一层焦虑。


    明洛眼神示意。


    芳草低声耳语:“是韦贵妃,今日领着不少司药司的人去了立政殿,浩浩荡荡地,许多人瞧见了。”


    司药司三字宛如一记棒槌打上了明洛的心。


    她忙搁下手中的茶盏,生怕将内里的心虚走漏分毫,平白让旁人多心多虑。


    “嗯。”


    有了这一茬,明洛也没多留这些与她交好的妃嫔,只吩咐人取了早早备好的珠玉首饰,许她们随意拣选。


    自己则拉过芳草问具体详情。


    只是两三句话的功夫,门外似有些许异响,张阿难亲自来了,踏步而进,看不出一点端倪。


    “拜见昭仪。”


    明洛含笑颔首,手心却泛出一层层细密的汗,明明八月底的天气在一场场淅淅沥沥的凉雨后清爽许多,可她此时此刻的烦躁之情快要压不住。


    “有劳昭仪走一遭了。”


    张阿难恪守成规,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嗯。”


    疲乏的艳阳天后,秋意悄悄地覆上宫中每一处,立政殿的湘妃帘子是明洛昨日让人撤的,换了一水儿的茜纱窗,窗下翠色竹影沉沉,有秋风肆意穿行而过整间大殿。


    殿内站着比平日多一倍的宫人,其中不乏是明洛笼络过努力维护过的宫人,此时皆敛眉屏息,谁人都不敢抬头。


    明洛屈膝请安:“拜见陛下。”


    李二立在上方,闻言径直而下,大步朝明洛而来,逼得明洛险些往后退去。


    她被李二伸手以二指托起下巴,一抬眸,是锋利逼人的目光直欲探到她的眼眸深处。


    李二的手指并不修长清薄,年青时的军伍生涯使得他的指腹指节处稍显粗糙厚实,触在明洛下颌的皮肤上极具粗粝感,有着难言的忍耐。


    其余宫人被吓得直接跪地。


    韦贵妃亦暗暗心惊,在旁稳着心神。


    如此冷然相对被李二逼问,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无,明洛心底惨白如雪,必定是避子丸一事败露。


    “你且说,那是什么?”


    李二指尖微微用力,强迫明洛的脸转向一旁。


    是宫中常见的描金花卉方盒。


    自有内侍将其打开。


    第60章 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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