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难一板一眼道,平静地毫无波澜。


    明洛却以为自己听错了文言文的意思。


    什么叫惮于行役,冀上惊而止?


    “惮于行役?”


    李二呢喃了这四个字。


    张阿难没接话,继续道:“行宫内被箭矢射伤的共计五人,另外有三位宫人趁乱盗窃,一位宫人想从宫门处浑水摸鱼地逃走。”


    夜色似巨大而轻柔的乌纱轻缓飘拂于光线暗沉的殿中,有夜风从窗缝漏了几许进来,带着极淡的花草气息。


    可能是此处有温泉的缘故,地气比他处温热一些,早春时节的花比长安早早开了,不知是玉兰还是迎春。


    “趁乱闹事的宫人按宫规处置便是。那五人以大逆论,其余处都妥当吗?”李二的眼神仿佛铅水凝滞,语气亦沉甸甸不少。


    “都妥当。好些宫室并不晓得如何个情况。小人自作主张下去,吩咐人不许掌灯,该歇的都歇了。”张阿难说着便下跪请罪。


    本身李二的意思是,既然阖宫都闹腾起来了,索性仔细排查一遍,免得混入宵小贼子继续作乱。


    但毕竟这五人太不像回事了,确切来说,哪里有谋逆造反的布局水平,根本撼动不了行宫所屯驻的虎狼甲士。


    一个照面都不够打的。


    平日给人送业绩。


    “也可。你下去吧。”


    李二有些厌倦地摆了摆手,身子随着宫门被再度合上慢慢沉寂下去,背脊亦不复人前那般挺直。


    “以你的看法,不觉得这五人也是为自己在努力,在抗争吗?”所谓的惮于行役,说白了是不服气官府朝廷对平民的徭役税赋。


    明洛敛起脸上薄薄的笑容,沉静道:“可是这种抗争和努力,毫无用处,只是搭上性命而已。说不准还会牵连家人族人,再愚蠢不过。”


    “愚蠢?”李二长吁出一口气,泛上一点点笑,“是啊,蠢得朕都觉得不值当为他们大张旗鼓。”


    “可笑之人罢了。”


    明洛固然认可生而为人需要抗争的思想,但更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精致利己思想。


    如果顺应时势,能够在不违背良心的情况下过上好日子,那么何必非要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呢?


    “难得朕和你都觉得他们可笑。”


    “大多臣子也会这样认为,不过陛下……”明洛斟酌了下字眼,“总会有几个头铁的嘴硬的,劝谏陛下少嬉游,不可再大兴土木。”


    “你头铁吗?”李二看向她。


    “妾头不铁。”明洛斩钉截铁道。


    她又不拿官员俸禄。


    “你也觉得朕……比之刚登基时,不够勤勉克己吗?”李二眼中划过许多情绪的痕迹,旋即若无其事地抚上她的下颌,呵气轻绵。


    好吧。


    真和李二谈上心了。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明洛没矫情地下跪请罪,事到临头,她反而愿意坦然相对。


    “可是陛下您刚君临天下时,到贞观四年吧,言行举止固然符合圣君形象,但其实违背了人的本性。人天性就是爱享乐爱富贵的。”明洛微微含笑,抚着衣衫处的流苏,以图寻求一些慰藉。


    “兴建也好,翻修也罢,总归加重了百姓的徭役负担,这是事实。您四处嬉游巡幸,各地劳民伤财,掐尖地来供奉御用之物,不能不算扰民。”明洛徐徐道来,一双澄清眼眸悠悠看向李二。


    这让今晚心情郁结的李二更是对她发不出火来。


    “所以陛下,妾想说的是,凡事适度就可。您不可能一直呆在长安,游猎或者巡幸不是错事,哪怕修缮行宫,寻常人家也要修房子。您给自己定个规划就是了。”


    明洛从不认可一刀切的观点。


    万事万物,只要在一个度里,就不会出大毛病。


    长久的压抑和反人性,只会爆发出恐怖的结果。


    “规划?”


    “对,比如一年批准自己游猎几次,修缮行宫可以从私库里自己出钱,以雇佣方式让前来服役的百姓得到补偿,弥补家里缺失壮劳力的亏损,庄稼地没了人耕种,税赋岂不又让人为难?”


    明洛这会儿就按照自己的看法天马行空地胡说了。


    左右看李二的架势,不会问罪于她。


    顶多当一阵风,吹过便罢了。


    李二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主情绪呈现出来的观感很复杂,融合了不解、疑惑、震惊等。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让明洛甚至思索她该不该下跪请罪,但话已出口,何必显得矫情?


    ”都是你真心话?“


    李二费了好大劲儿才憋出这样一句。


    ”自然。都这么大逆不道了,肯定真心。”不然明洛有什么好说道的,说些恭维奉承的好话才是。


    “大逆不道……”


    李二失笑,只是心里到底听进去了她的话,于之后几日接见臣子时格外上心,特别是魏徵。


    肯定会给他来一出。


    不曾想,魏徵相当赞同李二对几人的处置,丝毫没借题发挥,给李二来一段振聋发聩的进言。


    也很简单。


    箭矢弓弩之流是妥妥的‘谋逆’道具,还射进了行宫之内,属于板上钉钉无可饶恕的罪。


    第58章 蛇窝


    魏徵哪里会为这种作死的举止去劝谏李二?


    他要的是青史留名,不是天天和李二唱反调。


    逆臣贼子,死有余辜。


    三月初时,明洛已经将这小小的插曲抛到了脑后,屁颠颠地跟着李二住进了新建的襄城宫。


    初春的阳光很静,甚至有一分天然的凉意,像一片无声无息拂落的浅金轻纱,静静铺满襄城宫的每一个角落。


    “好温暖,花儿都开了。”不止是早春常见的迎春,连芙蓉牡丹都开了大半,姹紫嫣红,万千妖娆。


    溪娘早欢喜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偏生不巧,等明洛听到溪娘的尖叫赶过去时,那蛇已经没了踪影。


    ”脑袋什么形状的?圆圆的还是三角形?”一听是蛇,明洛心下一沉,无毒蛇就算了。


    “三角形,三角形。”溪娘约莫是被吓到了,午觉睡醒就发了烧,浑浑噩噩地浑身不舒坦。


    这下好了。


    不止明洛挨了李二的训斥,早上跟着溪娘的宫人全部挨板子,分批次地轮换,免得临时换人,公主不习惯。


    ”对,雄黄粉和酒,要烈性的那种,搅拌均匀撒在庭院里,特别是草丛树下,处处都撒。”


    “尽量撒在阴影处,避免阳光直晒。”最近的天气大约也不会有太耀眼的暴晒。


    明洛这日可忙得充实,不仅要顾溪娘,而且对所居的宫殿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布防’。


    “石灰也撒,这个便宜,多撒点。特别是屋里。”


    驱蛇的药物不过这么几样。


    第一最有名的雄黄,但奈何这玩意儿放在屋里她也觉得不妥,不是说简单一杯雄黄酒可以打发走毒蛇的。


    算了性命要紧,该撒就得撒。


    “半夏寻到了吗?”


    植物方面,半夏作为常见的中药材,行宫里不见得有种植,宫外更难寻觅,能有最好。


    “尚未。尚食说会派人去宫外寻。”


    “有劳他们,赏赐给了吧?”明洛正在内殿环视四下,怎么看这顶都不放心,天知道梁上有没有住着几位蛇君子,半夜三更落下来吓得她魂飞魄散。


    光是想想就刺激。


    要是成真,她都得吓昏过去。


    “梁上……让人上去查验一二。”不管如何,今晚上她得睡这里,就必须万无一失。


    结果不等她眼睁睁地看着辛子领着两个小内侍全副武装地架梯登高,顺带往梁上撒各种药水粉末,双管齐下,外头好像有了略微尖锐的叫声。


    明洛全神贯注,就怕冷不丁窜出一条蛇来稳稳落下。


    “娘娘。”


    芳草带着人在庭院布防,直接进来回话。


    “嗯,谁?”


    “是庆安宫的宫人,说是被蛇咬了,迟迟等不来司药司的人,情急之下,来求昭仪。”


    明洛不疑有他,庆安宫离她这处宫殿不远,莫非是她这边的蛇溜到其他地方作孽了?


    “好说。殿内这边务必仔细了,万一晚上落下蛇来咬了公主,不止是我,大家都难逃其咎。”


    她罕见地肃了脸,扬声道。


    “喏。”


    明洛大步而出,换了身雅青色的绸绣枝五瓣梅纹衣裙,便让人去召尚食局的女官,天子出行巡幸,不可能把六局二十四司原样搬来。


    只能说带了个简版的。


    司药司的有关宫人仅仅带了三位。


    并不是这三位摆架子耍威风不肯去庆安宫,而是司药来了明洛住处,另一位掌药去了李二所在,还有一位被其他宫召走了。


    “是这条。”


    人多力量大,蛇被叉住弄死了。


    明洛看了眼就想昏过去。


    五步蛇。


    “被咬的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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