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深叹口气。


    实在是没有其他娱乐方式。


    “你不爱看戏?”


    李二很早就发觉了,明洛永远是借着溪娘的名义迫不及待开溜,只比他晚走那么一点点。


    “不爱。”明洛觉得这好像太干脆,又解释道,“唱了半天咿咿呀呀有的没的,其实简单浓缩成一两句话足矣。”


    “是这个理。”


    李二从来欣赏明洛的表达和口齿。


    戏文太烦太扯。


    “你最近看什么杂书?”李二换了个不那么尖锐的问题。


    明洛感受到气氛的缓和,莞尔一笑:“那陛下不能责怪妾。”


    “嗯,你说。”


    “叫靖康耻。”明洛心平气和道。


    “靖康……耻?”


    “嗯,故事都是编的。有在小报上连载过。”她脸不红心不跳道,顾名思义,就是她把宋朝那一段的历史进行加工后写出来了。


    一听小报,李二敏锐猜道:“不会是出自你手笔吗?”


    明洛作了个抱拳的姿势。


    您老猜中了。


    “你进宫前写的?”


    “差不多,妾就写了个大纲提要,具体让其他人发挥,所以很好奇被写成了什么样子。”


    开玩笑,她哪有精力写小说?


    “你也是充实,每日不光坐堂看诊,而且写字画画,还锻炼健身,其他还有吗?”


    有的。


    “都是些杂事,比如给别人出主意,或者卖菜谱配方。”明洛生怕引起李二不满,只能说得具体。


    “你出什么主意?”


    第56章 打断


    李二这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关心过明洛的私生活,都是她主动围着溪娘和他转。


    她也极少分享。


    都是他问才有答。


    “乱七八糟的,比如谁谁家出事,我刚好认识能够帮他们家的人,牵线搭桥下,会有‘中介费’。”


    明洛神色里没有惭愧,没有羞怯,也没有因为贪财而难以启齿,就这般落落大方地陈述道。


    李二深深注视了她会儿,方转开目光,拿过放温的一盏茶润嗓子。


    “进宫后不做了的。”


    明洛无法也不愿向他解释,自己在钱帛方面毫无安全感,只有大量的存款余额能够稍微抚平下她不安的心。


    “不然岂不是成了受贿?”


    这词从李二嘴里说出来格外滑稽。


    明洛都扑哧笑了。


    “所以没敢。”


    等两人谈完心,简单洗漱后顺理成章滚到了一张榻上准备翻云覆雨,情到浓时,明洛极力迎合着,却感到压在她身上的李二蓦地停下了。


    原本她耳畔间唯有彼此的呼吸和一些羞耻的肉体接触声,不过注意力一转开,自然留意到窗外烛火比往日亮了些许。


    “先起来。”


    李二察觉到有异样,拍了拍明洛的肚子。


    “嗯。”


    两人快速穿衣,顷刻间便有了点正经样子。


    下一秒,宫门打开的声响传进内室,有脚步声仓促传来,和平时比,失了一点节奏感,多了一些凌乱。


    本该静谧无声的夜里,瞬间炸开了锅。


    “外间何事?怎会有箭矢声?”


    这是李二之所以敏感的根本缘由。


    他于军中听了数年,几乎成条件反射。


    箭矢二字一下子驱散了明洛心头上的些微尴尬,那一点点男女间的旖旎转瞬消散不见。


    这是骊山行宫。


    这是李世民御驾所在之地。


    箭矢……这和谋逆没有两样。


    “陛下,妾先告退。”明洛觉得很不真实,原来李二做天子,也有不怕死的敢搞事。


    怎么会成功呢?


    “你先待这里。”李二都没有回眸看她,淡淡吩咐。


    “喏。”


    明洛下意识退后了几步,将自己藏进了屏风后的阴影中,静静听着来人禀报这一出确凿的谋逆。


    “可有人负伤?”


    “夜色昏沉,确切受伤的有两名宫人,另有一名侍卫。此乃贼子所用弓矢,似是……”


    对方没继续说下去。


    明洛则通过逐渐亮起的烛火看清了弓矢制式,妥妥敕造,和寻常甲士用得一样。


    真要命。


    李二则没什么怒意,起码语气平静如斯:“他们自何处鼓噪喧嚣?听着动静,挑了最远的宫门来闹吗?”


    喧嚣吵闹。


    在曾经的天策上将看来,这就是一场儿戏。


    在场几人答不上来,李二也没有肆意发怒,只于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处背手而立。


    殿内烛光明亮,但昏暗依旧避无可避,铺天盖地地逼了过来。背光的阴影里,李二身着一抹墨色的颀长身影,偶尔有流光转动,折在他衣衫上迸闪出几缕金光。


    明洛没敢多看。


    仿佛有很久很久了,因着李二平日的亲厚张扬,以及溪娘在旁的缘故,以致和记忆中他曾经的背影那样格格不入,似乎远远隔着几重山、几重水。


    明洛不断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好在很快有人来汇报最新进展,此人身负甲胄,脚步极沉,不敢入殿内,跪在台阶下大声道:“贼子均已伏诛。”


    不是旁人,还是老熟人张士贵。


    “所为何?”李二缓步而出,看向四周深沉的夜色,并无一处有火光或是太混乱的样子。


    “贼子皆为卫士,共五人,还未来得及盘问。”张士贵声音落地铿锵有力。


    卫士?


    内贼?


    明洛偷偷去瞧李二脸色,这对于一直以得民心、得军心为傲的天子而言,挺啪啪打脸的。


    殿外的夜风依旧饱含冬日的气息,坚硬而凛冽,击打着暗红的窗格,嘶鸣于幽长复幽长的宫墙。


    “带下去问一问。另外……既然宫人们都惊醒了,索性今夜将行宫内外排查一遍,以防贼子留有后手。士贵今夜得有劳你严加巡防了。”李二立在殿中,身影笔直,在光影的错落下明暗不定,显得高大而坚不可摧。


    他其实从来没变。


    明洛的心安定了许多。


    “喏。”


    “臣领旨。”


    有了上意,张阿难和张士贵分别行动起来,如同张士贵来禀报的一般,叛乱既定,乌合之众尽数伏法,四处的吵嚷声渐渐低了下去。


    明洛纠结着她该不该回去。


    这场……谋逆,压根称不上,纯粹是一些痴心妄想脑子糊涂的王八蛋整出来的动静。


    溪娘应当没事,说不定睡得极沉。


    再看一眼李二的神情,她咽下了告退的话语。


    殿中的闲杂人等悄声而退,炭盆烧得极旺,连明洛都觉得有些窒闷,仿佛是从心底逼仄出来的,一层一层薄薄地裹上心间,渐渐扼住人的咽喉。


    “陛下,喝一碗羊奶暖暖身子吧。”深更半夜地,也不可能去煎一两个时辰的莲心薄荷汤。


    明洛主动提起暖炉上温着的铜壶,稳稳倒了大半碗。


    “嗯。”


    李二下意识地接过了。


    他好似在等着什么。


    心神并不在殿中。


    “陛下,是想听听对方惹事的缘由吗?”明洛大着胆子主动问。


    “嗯。你难道不好奇?”


    明洛嘴角扯起浅浅的弧度:“妾好奇什么,听张将军的言语,这些浑人显然毫无章法,估计不会有什么后手。”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李二慢慢品着羊奶,这是他喝惯的味儿,稍许腥气,稍许甜味,一喝下去人就暖几分。


    “天下之大,总有些想不开的人。”


    明洛细声细气着,自己也给自己倒了小半碗羊奶,一口一口喝着,近二十年的适应,也让她对羊奶的味儿习惯了。


    “你在安慰朕?”


    李二平视前方的眼神忍不住下移到了明洛身上,她披着一件长长拖地的浅绿衣衫,和满殿的金碧富贵相差甚远,乍一看有几分索然如孤鸿的气质。


    “哪里能。就事论事而已。”


    第57章 招了


    不是说李二没缺点,而是说,只要是人坐在天子这个位置上,就免不了会有情绪,会有纰漏。


    “你觉得朕御极十来年,当真没有过错?”李二用力闭了闭眼,也就是此情此景之下,他眼前走马观花似地闪过一张张面孔,有王世充部的降将,有太子齐王和他们的儿子,也有……张蕴古。


    “瑕疵只是瑕疵,瑕不掩瑜。”


    明洛仰头,温柔凝睇着李二。


    高处不胜寒。


    天子都是孤家寡人。


    也就李二是个性情中人,如今年富力强,自信张扬,没走到和晚期汉武帝一样的地步。


    李二本想开口,却闻得外头重新响起脚步,当即轻哼一声,重新挺直了腰板,横刀立马般地坐着。


    “陛下,贼子们都招了。”


    “嗯?说来。”李二眼神眯起。


    明洛也竖起耳朵。


    “为首两名卫士名崔卿、刁文懿,惮于行役,冀上惊而止,所以和其他几人夜射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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