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年的播种……


    明洛照例建议农户只考虑粮食,反正种粮食最稳当,去年的灾情延续到了此时,并未完全过去,她屯粮的庄子几乎被打造成了堡垒,宁知朋和姚五两活人在摸索出规律后,开始轮班当值。


    她不得不未雨绸缪。


    去年她那么从容是因为她未卜先知,抢先把长安城几大家米铺两行的存货全部一扫而光。


    今年首先不会有存货了,且大户人家都长了心眼,提前开始屯粮,不只有她一个聪明人。


    “还是观天象得出来的?”宁知朋狐疑地看着夜空,明明他极少见明洛抬头观星。


    “说是我猜的,你信吗?”


    “哈,不如说你未卜先知。不然哪有这么准?”宁知朋不是不学无术之人,所以不以为天象能够如此精准。


    明洛扯了扯嘴角:“是啊,这么准怎么会是天象,我也明白天机不可泄露,但总是良心难安。”


    能救一个是一个。


    “越说越玄乎了,你能窥探天机?”


    “不然呢。我难道是后世来的,读过贞观年间的史书?”明洛闭着眼睛感受了下夜风,眼皮有轻微的颤抖。


    真心话往往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宁知朋果然哈哈大笑,连连摇头:“真是越说越离谱了,不过你能随意进出宫闱,宁某信你的本事。”


    “随意进出?”明洛有点发笑。


    “可不是。”就宁知朋的认知来看,明洛是顶了不起的人,进宫出宫和家常便饭一样。


    明洛慢慢绽开淡薄笑意:“那是皇后给我脸。”


    这么好的皇后。


    贞观十年。


    心上滚过一阵令人惊悚的战栗感。


    李秀宁。


    她的公主。


    难道她真要继续送走皇后吗?这位在李秀宁死后继续护着她的皇后,也注定留不住吗?


    这年李秀宁的忌日,明洛没挑正日子,而是提前选了一天去扫墓,却被沿途碰上的农田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


    “是蝗虫?”


    她语调抖了抖。


    “是,那边也是。”若姚是有见识的,忙指着对面一片田,比起触目惊心这个词,明洛觉得空无一物更适合。


    蝗虫的可怕从来不在于它们的强大,而是扫荡过后的空无一物,那份死寂使人不寒而栗。


    “长安周围有蝗虫了?”


    明洛说出这句话后便想起史书所载,李二似乎在哪一年被逼得失去了所有手段,当众表演过吃蝗虫?


    是这年吗?


    也是。


    掌权不到三年,天下各处灾情,长安都无法幸免,作为用非常手段登基的天子,内心或多或少有点动摇?


    “那边农田还好好的。”若姚四下张望,遥指着一处看起来青黄交错的农田,稍稍舒了口气。


    “也是暂时的,长安附近没到那份上,蝗灾刚起来。”明洛甩开多余思想,往熟门熟路的山上去。


    没有了去岁闹得她人心惶惶的刺杀,她在李秀宁坟前呆了小半日,现做了顿饭和碑唠嗑,主要诉说她走后自己的心酸委屈,当然也不忘她的两个娃,烧了两幅小像在盆里。


    一套搞好做完,平成没按捺住地催促了句:“娘子趁着天色还早,咱们先下山吧。”


    万一有变数咋办?


    “嗯。”


    若姚这次在山下好端端地,周围几个五大三粗一看是练家子的人见明洛出现,纷纷开始牵马套车准备返程。


    等他们一行人再次路过先前被蝗虫啃噬不留一丁半点的农田时,明洛掀开车帘时被田对面的几人吸引了目光。


    好像是羊览恩?


    是了,他在工部。


    分管屯田。


    “请留步。”


    明洛发觉他的同时,对面也看了过来,两道视线交汇,她明显感到羊览恩面色带着欣喜。


    羊览恩快步过来,连衣裳边缘沾染了泥都浑然不觉,见面道:“真是好巧,会在这里碰上宋医师。”


    “是啊。”


    明洛瞄了眼西边的太阳,建议边走边说,“要不然会耽误进城的时间。”


    “正是。”


    羊览恩出城相对仓促,随从也都是骑马,明洛不好坐在马车中与他说话,自然骑了马。


    “医师怎么看?”他问得相当直接。


    明洛一点不客气:“我能咱看,蝗灾旱灾都是相伴而生,这两年哪有消停过,长安周边出现是再正常没有了。”


    羊览恩被她说得心头一梗,说话都有点结巴:“那……陛下,羊某又要如何是好?”


    “这种事儿不是一己之力能改变的,天灾而已。”明洛真没觉得在古代有啥好的,哪怕是皇帝,他都没手机玩。


    羊览恩更加无语。


    他寻明洛不是想听这些,道理谁不懂?


    陛下也知道。


    两人无言以对。


    最后还是羊览恩咬牙问:“宋医师可有其他教羊某?”


    “你是一回去就进东宫?”


    明洛其实也在思索。


    但真的没其他法子呀。


    “嗯。”


    第604章 榜样


    “陛下若是问起,你直接建议陛下吃蝗虫吧,以作表率,让大家不要害怕。”明洛就差照念史书了。


    “吃……什么,吃蝗虫?”这回羊览恩真被吓到了,连胯下的马儿都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情,干脆停住了。


    “你惊吓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蝗虫能吃这事儿,又不是闻所未闻,它本体算蛋白质啊。


    明洛责怪对方大惊小怪。


    羊览恩双腿夹紧马腹,催动其前进,神情却没缓和过来,目露几分惊慌:“这吃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怎么办?你陪着一块吃啊,你先吃再让陛下吃,岂不成全了你的名声?”明洛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反正此生仕途无望,犯不着这么豁出去。


    羊览恩一脸吃屎的表情,本能扭头不去看明洛。


    “嘿,不吭声了吧,你信不信陛下肯定会愿意的。”明洛笑得狡黠,啧啧了两声,李二能在后世名声那么大,他本人下了不少苦功夫,都是亲自下场作表率,万事冲在前头。


    等到能看见熟悉的城门,羊览恩终于在心底做了决断,费了好大力气:“真没骗羊某,这蝗虫能吃?”


    明洛根本无所顾忌,大大方方道:“怎么不能,包吃不死人的。你想啊,它吃粮食,你吃它,不是等同于你吃粮食?”


    羊览恩听得面无表情。


    这个无与伦比的逻辑,终究被他复刻到了陛下跟前,在场其他人有想直接骂的,但都心有灵犀地瞥了眼陛下的神色,不做声了。


    关中已经到处卖儿鬻女了,说是民不聊生都不为过,长安城中稍微体面些,大户人家的施粥多少起点效用。


    “吃蝗虫等于吃粮?”


    李二莫名觉得这逻辑有些神乎其神,不像是羊览恩这样的官员能够想出来的神迹。


    事已至此,羊览恩必须一条道走到黑,宋明洛有一点说得对,不特立独行又怎能出人头地?


    他一派心平气和:“从因果来说不能算错,蝗虫能吃的人为何不能吃?重点是,要给村民百姓活下去的信心,乡野愚民大多对蝗灾心生畏惧,看见这密密麻麻的蝗虫就吓得不敢动弹。”


    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和单纯的赈灾比,朝廷更注重民生,陛下更在意民心和自己的名声,若是真有效用,他吃个虫子算什么?


    “此言不假。”


    李二没纠结太多功夫便肯定了羊览恩的言语,这让底下不少大臣难以接受,好在所有人都是聪明人,想反驳姓羊的鬼话是真,但他们拿不出更有力的方案来,不过……


    曾经在灭蝗这方面作出巨大贡献的宋明洛没那么容易被遗忘。


    “宋博士,太医署那边可有言语?”


    魏徵问。


    李二面色变幻片刻后答:“药材……灭蝗的所需的药材本就不是随处可见,这两年连庄稼都收不上来,何况药田。”


    田就那么点,要么种粮食庄稼,要么种其他农作物,要么种花种药这些,去岁哪里还有田在种药呢?


    都是连锁反应。


    不是太医署无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谁也不能凭空变出灭蝗的药来,况且他记得清楚,之前也是研究了好一阵子才能进行规模生产的。


    “是臣疏忽了,不过臣以为,陛下乃万乘之躯,哪怕是开内库赎回那些百姓儿女,也不可冒险行事。”魏徵素来持重,并不赞同羊览恩的提议,或者说,他根本以为对方是在博眼球争关注。


    他自底层而来,太清楚这些套路和心思。


    “何为冒险?”羊览恩警铃大作,他记得明洛和他交代的重点,如此提议必会引来其他保守派的不满,比如魏徵,他首当其冲。


    到时务必得顶住,这位说白了也是靠着一张嘴混的主儿,无非品德相当硬朗,作风更加朴素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