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米吃完了?”


    这短短五个字是很丧尽天良的,但明洛没办法,灾情之下,吃霉米也比吃草根树皮强。


    她供不起那么多的好米。


    一旁的宁知朋挑了挑眉。


    “没,还有很多,但真覆盖不了那么多的人。”姚五苦笑,这么多年的历练和做事,到底比从前老成多了。


    “有妇孺吗?你们箭楼防着的人?”明洛努了努嘴。


    姚五被问得一愣,迟缓摇头:“怎么会有……都是青壮,不过他们也是为了家人孩子……”


    “这样吧,你去贴个告示,孩童都可以来领吃的。”明洛思索了下孩童的标准,决定以身高为限,毕竟个头最一目了然,不用扯皮。


    她定了参照物,决定在这处过个夜看看效果,顺便带宁知朋转悠了圈,正好和姚五替换下。


    至于效果,那是出奇的好。


    人是自私的没错,但爱孩子的心也不是没有,一听孩子可以有吃的,当即就作鸟兽散,回家领娃去了。


    “严重成这样了?”明洛站上不太稳当的箭楼,抓着栏杆望着不远方。


    这是长安啊,几十里外是长安城,怎么如此荒唐?


    大部分人潮褪去后,那部分裸泳的人就藏不住了,一旦没了人数优势,谁也不敢冲这样的庄子。


    宁知朋一副保镖作派陪在旁边,问:“抓几个来问问?”


    “可以。”


    明洛首肯。


    她立在箭楼瞧着这位带着人轻轻松松骑马出门,手到擒来地搂了几个人回来,全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行云流水。


    此时,庄子做饭的香气钻入了每个人的鼻间,包括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乡民,他们甚至期待着能不能给他们一点残羹剩饭。


    “行,怎么不行?”


    明洛是最能作主的,当即点头,示意让人拿饭来,说是晚饭,但其实也不过几个能填肚子的蒸饼。


    但这就足够对方感恩戴德了。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谢,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趾高气扬拎他们回来的宁知朋,抱胸立在几人侧方,若有所思。


    “我先问一问,这是谁怂恿的?”明洛开门见山,毕竟看着他人进食,她的肚子也有点反应了。


    几人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个摇了摇头:“没谁怂恿的,就是大家伙儿知道这里有吃的,所以全部来了。”


    “大家伙儿怎么知道的?”这年代别说自媒体手机,就是报纸广播都没有,哪怕一个村的,也要挨家挨户地说,不是村口吼一声就能家喻户晓的。


    “俺们不知道啊,这……俺们就跟着一块来的。”


    “娘子明鉴,咱们也是为了一口饭吃,娘子若是肯收留咱们,咱们愿意在这里干活,做什么活都可以,咱们没有儿女妻室……”


    几人欲哭无泪,一个接一个地表达自己的无辜可怜。


    周遭围观的姚五宁知朋等人,亦默不作声,眼神里有着或多或少的触动。


    明洛默默叹气。


    是她太敏感了。


    又想到了前段时间发生过的追杀,来得猝不及防,结束地无声无息,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以至于今日她一见这阵仗,第一反应是有人指使,自发的大规模的聚众闹事,必然有组织者。


    除了李安远,简直不做他想。


    这是宋明洛想多了。


    碍于她目前在长安的名声和宫里的重视,像李迢这样不尴不尬的世家子弟,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哪怕是李安远本人,也要考虑对明洛下手后的后果。


    次日早上,明洛借着大亮的天光清点了下库存,当初她不吝惜钱财,买下了数量上让人瞠目结舌的粮食,底下人不是没嘴过,只是没当面质疑,隐约透过平娃若姚等人传到过她耳里。


    结果不到一年时间,反转来了。


    如宋明洛所料,这年天下各处,闹起了五花八门的灾,配合着没有良知的官吏,一同交织成了贞观元年让天子谢罪的场景。


    无形中宋明洛的威望在不断加强,特别是在一些聪明人眼中,比如裘三,他虽说不解,但多少听进去了一些,故而在洛阳仍风生水起。


    第601章 武姓


    再比如宁知朋,他在这几日的厮混中,打听到了宋医师会观天象的消息,并得知对方依据天象判断灾情提前囤粮的高超行为,面上没表露出什么,但对姚五等人愈发亲厚起来。


    等明洛转回长安,城里的焦虑似乎被驱散开了些许。


    一来长安城集中了天下百分之八十的财富权贵,凭外面灾情闹得多离谱,只消皇家世族们愿意,他们依旧可以过着奢靡富贵的生活,但现在天子带头表态,其余人多少收敛着嘴脸。


    “上回来借粮的伙计呢?”


    “没再来过。”若姚先递过来一张日程表,后面几日的上门和坐诊都排好了。


    “不知是渡过去了还是没有呢?”


    明洛呢喃了句便没继续为难自己。


    来往书信上,有一卷相对别致清贵的,来自被委以重任外出赈灾的羊览恩,和其余人的格格不入。


    和明洛相熟的,多半习惯信封信件,而羊览恩显然更喜欢老派的书卷,卷成了一团寄来。


    从运输效率看,也是信封更好。


    “这些地方过日子真太舒服了。”在消息滞后,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在地方当官和做土皇帝有啥区别?


    除了名分上的东西不会有,其他样样齐全。


    “当官的日子哪有不舒坦的。”若姚感慨了句,转瞬又想起明洛曾经也当过官,不免卡壳。


    “说得好。我当官那些天,也是每天踩在棉花上,美好得都不真实。”当时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走上一条和大多数穿越女不一样的路线,结果没多久被现实啪啪打脸。


    明洛说完便关心起太医署的事儿。


    作为一个没办法天天去应卯的人,被隐隐排挤出圈子她是一点儿不奇怪,她只完成安排给她的活计就好。


    这搁军中叫什么,叫偏将,即独领一部分兵马负责另一条防线或者城池,相对能力比较受认可。


    比如和李二打配合的往往是李世绩。


    “把我去太医署穿的那身寻出来。”


    明洛行动力非凡,说干就干,从换衣服到出门,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骑马往宫门处去。


    *


    本本分分在长安城里生活的明洛迎来了相对完整的冬日,从霜降到立冬,该喝的八宝粥喝了,该包的饺子皮搓好了,胡阿婆也稍微走出了失去老伴的阴影,有说有笑地过了个年。


    贞观元年是精彩纷呈的,不管是作为一个百姓还是官员,是长安城中还是城外,好的坏的,轮番上演。


    唯独可惜的是,明洛没有上桌看戏的资格,她只能尽可能保持自己的清醒与理智,莫要沉沦在其中。


    年节时分,红妩和自己看中的小伙子办了事,她穿着正儿八经的婚服,拉着明洛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不知是第几次参加婚礼的明洛,自然不是铁石心肠,抬手包裹住红妩的手掌,那么冰,那么冷。


    “你还是老样子,一到冬天就四肢冰凉。”明洛笑着岔开了沉重的话题,温婉笑道。


    红妩低眸笑:“心不冷就好。”沉浸在喜悦中的她,说完这句和不远处一身红的丈夫对视了眼,撒足了狗粮。


    “好好过,过日子到底世俗些。”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和小巧思。


    礼成后明洛没有多逗留,她急着去姚家探望然然,药吃了数日,不知情况有没有改善。


    不论明洛想得多么灰暗绝望,她还是硬着头皮花了不少精力研究糖尿病足,本质上这是血糖数值不对的后果。


    就算不能让病患恢复如初,也起码不要恶化到截肢,如果能不影响正常生活就好了。


    一进姚家,迎她的奴仆相当殷勤,带她去了内院,此时天色已晚,然然在院子中的树下挖沙。


    “宋医师。”


    颖娘似乎在待客,见状忙从廊下转出来。


    “嗯。”明洛目光自然看向了姚家的客人,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颖娘的姓氏,姓武。


    来客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以及两三个半大少年少女,除了眉清目秀外,明洛瞧不出其他猫腻。


    “这是我娘家人。”颖娘并不太情愿,不过对外还是选择了给娘家脸面,挤出点微笑。


    “杨夫人安好。”


    明洛率先问好。


    “是宋医师,久闻大名。”对方也是上道,眼看明洛释放了善意,马上一来一回。


    等嘘寒问暖这阵过去,明洛拉过从树下走来的然然,带她进屋查看情况,阖上屋门的那刻,她都能感觉到一抹视线的打量,如芒在背。


    “然然认识他们吗?”


    “不知道,阿娘也不太开心。”半大孩子不太懂这些,老实回答。


    如闺女所说,颖娘在明洛进屋后神色再度冷淡了下来,她其实不明白为何武家人会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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