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你别不说话。”


    颖娘和明洛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特别清楚如果病情不重的话,明洛态度绝不是如此。


    “喔,喔。”明洛哑然失笑,这时开始把脉,凝眸片刻后道,“这病是先天的。”


    颖娘深吸了口气,等着下文。


    “而先天的病,一般都……”明洛到底没舍得盖棺定论,或者不必那么早浇灭颖娘的希望。


    “一般都治不好,药石无效。”接话的是姚二,他坐在一处不起眼的榻前,眼神看着更加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颖娘当即反驳:“不可能!宋医师都能让你起死回生。”说完她便哭得愈发伤心。


    对一个失去过两个孩子的母亲而言,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了。


    第599章 霉米


    屋内陷入无声的沉默,唯有床榻上懵懂的女童,转着一双黑黝黝的眼不知如何是好。


    明洛理了下思绪,依次以最简单的表述引导女童作答,而颖娘在边上翻译补充。


    “嗯,今晚洗过脚吗?”


    “没。”颖娘忙答。


    “以后最好每日洗脚,然后鞋子……”她低下头寻找女童本来的鞋袜,捧起来端详了会。


    “鞋子稍微做大些,不要挤着脚,干活的话……可以做,但重活尽量不碰,不要久站多走。”明洛简单交代了最基本的。


    颖娘宛若领了圣旨,一一点头记下,仿佛如此便能让女儿恢复如常,但怎么可能呢?


    搁现代,糖尿病足的最终归宿也多是截肢。


    难道指望古代的灵丹妙药可以出奇迹吗?


    明洛直接请姚二夫妇去其他屋子说话。


    这些年姚家的生活条件有了质的飞跃,和明洛这种享受生活的大小姐没法比,但绝对称得上体面富裕了。


    颖娘对明洛从来客气周到,吩咐人上了不少瓜果点心,半点不敢怠慢,顺带塞了红包。


    “我特意把你俩拉出来说,是给你们打一个底。”


    可惜任凭明洛怎么组织语言,也没法把截肢这词美化,对姚二夫妇而言,这是多么残忍的用词。


    “截肢?”


    颖娘几乎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


    “这是拖到最后,恶化到极致的结果,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疼得死去活来,只能如此。”明洛叹了口气。


    一想到数年后的李承乾也可能会经历如此病情,她都不知要如何面对长孙,说不定直接被李二拖出去砍了都难讲。


    “吃药没用吗?”哪怕是供一辈子,颖娘都咬咬牙可以接受,只消女儿能好好生活就行。


    但眼下是连四肢都保不住吗?


    “只能缓解,让孩子少受罪。但如果控制不好的话……等到后来,必定蔓延到全身,皮肤发黑发硬,缺血坏死,扩散至骨骼,各种感染会接踵而来,危及生命。”


    这话说得过分清楚,清楚到一贯聪颖人如其名的颖娘根本不愿意接受,甚至可以说,要不是面前站着的医师是宋明洛,她都想把人直接打出去了。


    “怎么个少受罪?”姚二可以想象妻子的崩溃,适时接了话。


    “我尽量开方子。”明洛相当纠结,治糖尿病的根本原理,就是用尽各种手段让血糖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不要忽上忽下。


    但古代……完全不现实。


    “有劳医师了,妾膝下不过然然一个女儿,她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妾真是……”颖娘一改曾经娴静的气质,伤心地无法自持。


    明洛哪里能不理解同情她,搁谁身上都接受不了,问题是她爱莫能助啊。


    “肯定尽力。”


    各色灾情交织而成的困境慢慢感染到了长安城,大户人家不再宴请,平康坊晚间点灯的规模亮度少了许多,天子已出城祭祀,向天请罪,米价起初长得不动声色,却在一夜过后发了疯。


    明洛这日愁眉苦脸从姚家出来,迎面是略带焦急的若姚,目前若姚基本担任她身边类似秘书主任的工作,这个点儿轻易不会过来。


    “何事?”


    明洛敛了其他神情。


    “之前我们大批量买米的米行管事求着咱们卖些陈米给他,哪怕是霉米也行……”若姚笑得挺苦。


    “车上说。”明洛直接拽着她上车,细细询问。


    车轮辘辘碾过青砖发出响亮的动静,一下一下有力而节奏感强的挥鞭声回荡在;两条痕迹鲜明的车辙印上。


    若姚清了清嗓子:“确切来说不是管事,是当初拉车送过来的马夫伙计,瞧着挺狼狈的。”


    “喔。”明洛微微拖长了语调,显然心里还在权衡,然后看到了若姚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揉了揉脸:“你是不是觉得对方可怜?”


    “有点。”若姚从来懂事细心,她说完马上补充,“但也发现其中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若姚简单思索了下便答:“怎么就偏偏是宋医师?那些高门大户的,想来他不敢去,瞅着宋医师救死扶伤,名声仁善,是笃定咱们会给……说不定都不要钱……这一想,奴就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另外呢?”


    明洛想得更阴暗些:“那些粮食,咱们不都转移到城外的庄子去了,这段时间陆续在补贴村民,并不在原先他拉车过来的地方……”


    若姚显然震惊:“医师是说他们可能来踩点过了?由于发现我们把粮食转移了地方,所以只能亲自来求?”


    “不,仅仅是我猜想。”明洛左思右想,一方面觉得不能把人想得太糟心,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为弱势群体,怎么保护自己都是该的。


    “去开明坊。”


    明洛一路闭目养神,还寻思着怎么寻宁知朋这行人呢,结果刚进坊门,都没来得及下车便透过车帘瞄见了蹲在墙角的一串人。


    “哟。”


    她选择了与众不同的打招呼开场。


    宁知朋抬了抬眼皮,看着不比从前趾高气扬,有气无力道:“什么事儿?给咱弟兄送粮来了?”


    “料事如神!”明洛给予了肯定的回答,竖了个大拇指,此言一出,方才晒太阳装死的人全部复活了。


    宁知朋却没什么明显的喜色,他沉默了下,终究问:“是什么刀口舔血的活儿值得你亲自来一趟?”


    身为老大总要对底下人负责,吃饱是基本。


    “看粮。”


    “你粮很多?”宁知朋没有很缺,但毕竟他们这伙人的消耗量太大了,总得防患于未然。


    “年初我买了不少霉米陈米。”明洛小声道。


    宁知朋是个有成算的,在心里估算完明洛本人的名声后,直截了当:“你且直说。”


    “我午后没其他事儿,你呢?一块出城瞧瞧?”明洛大方笑道。


    “嗯。”


    两人很快敲定好随行的人员和马匹,又从相熟的城门出发,一路疾驰而去,正好赶上了一出大戏。


    如明洛所料,之前米铺的伙计会来求她,的确是因为她把那堆数量庞大的霉米转移了。


    第600章 反转


    因为最开始,明洛是把放霉米的仓库也租下来了,从年初到现在,陆陆续续安排人搬。


    而米铺的人约莫以为她没动过。


    这几日她把姚五放在了城外庄子,免得被宵小打探惹出恶性事件来,但饶是如此,她也低估了村民们的战斗力。


    明洛盯着远处新建的两个堡垒,脸色阴沉如水。


    “这是望楼还是箭楼?”


    宁知朋是个懂行的,吹了记口哨哈哈大笑。


    “要打仗了吗?”


    “是让姚五有了要打仗的准备。”明洛骑马到一个路口,果断选了小路前进,大路甭想了。


    她知道小路,乡民们更是门清,不过他们人多势众,且宁知朋的人一看就不好惹,因此算是有惊无险来到了庄子的边门。


    这块也是严阵以待,虽然没有高高立起的楼,但各种障碍物,或者栅栏一应俱全。


    “看得老子都想打一仗了。”宁知朋说完抻了抻胳膊,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


    “别乌鸦嘴。”


    明洛眼尖地瞥到有人注意到这里后,才开始吹暗号,是连贯的九声鸟叫,按着一定旋律。


    结果中间还闹了个乌龙。


    庄子里的姚五担心她是被宁知朋等人‘挟持’,以她为人质威胁开门,反复试探了许多次。


    最后,明洛濒临暴走边缘。


    看得一边的宁知朋乐悠悠的,把玩着几把飞镖,玩世不恭地笑,就差假戏真做了。


    姚五费尽所有脑细胞,最终勉强记起了宁知朋是个什么人,确定了明洛的‘清白’,迎进两人后不忘对宁知朋上下左右打量。


    “这么紧张?担心抢你位子?”明洛一面往里走,一面打量着各处的布置,连妇孺都动员了起来。


    姚五呵呵笑道:“这不担心。”就算真担心也不好说啊。


    他很快把话题转进正事,表示因为前些日子的善举引来了周边乡民的觊觎,情况恶化地很快,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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