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干农活都这德行。
春种时分，大约一半是人力挽犁，一半能借助最原始的蓄力，农户的最大资产——牛。
这会算是夏日，已经不用耕地犁地，那些施肥驱虫除草定苗的活儿，只能是人弯着腰在田中劳作。
连续几个时辰的直不起腰。
太苦了。
她刚庆幸完宋平不是农民，便有小巧灵动的身影自蓝天飞落，稳稳落在她肩上。
是只只。
虽然周围没有人，但明洛依旧做了表情管理，不动声色地一面用瓜子安抚着只只，一面轻轻解开只只细细脚脖上的字条。
若姚的字迹一如往昔般清秀。
内容挺惊悚。
——沈娘子被多人目击吊死在医馆前，官府接到报案，前来询问我们索要尸体。
该来的来了。
被乡野微风、满目翠绿荡开的沉重心思再度翻涌上来，明洛望向遥远的天际，日光璀璨如金，几乎令她眩晕。
她举起了手。
远处缀着的一干随行人员立即动了起来。
她必须回去了。
宋氏医馆前的场景与她所料分毫不差，有沈家的人披麻戴孝地来哭嚎，引得人纷纷侧目。
人群中亦有被收买的，努力煽动着围观群众，对宋氏医馆进行谴责，重点辱骂宋明洛。
宋平好声好气地解释，音量却早早湮没在喧嚣吵闹中，就在他精疲力尽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后方安静下来的人群。
自中间让开了一条路。
明洛来了。
其中有人胆大包天，抄着个不知什么的家伙冲了上去，被平成一下子挡开，又被姚五轻而易举地拎起。
“杀人了！杀了沈家娘子不够，光天化日，居然……”对方没能嚎完，姚五直接丢开了他在地上。
“你小子注意点！胡说八道容易招天打雷劈。”姚五笑得阴恻恻的，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闲杂人等爱看热闹不假，但谁都不愿意出头招惹晦气，尤其明洛身边的一伙人看着很不好惹。
加上宋家经常在这一片行善，好些人都吃过或者拿过好处，这会都只管看不管其他。
沈家人开始发力了。
几人争先恐后地往明洛处涌来，意图达到人多势众包围的效果。
“宋娘子！你须给我家一个交代。”
“我儿好端端的，怎会不想活了……定是你之前散布的谣言，我儿承受不住，所以寻了短见！”
有姚五等人的护卫，明洛甚至能闲庭漫步地走入医馆，她一一不错眼地打量过去。
沈家老太太的伤痛逼真，演技满分，也有可能不是演的。
对比起来，沈娘子的弟兄就冷漠多了，他们脸上几乎寻不到流泪伤感的情绪，反而是咄咄逼人，恨不得明洛倾家荡产来赔钱。
还有那大儿媳，头都没抬。
她看了一圈……嗯，没有长孙。
“阿洛……今早有人说医馆前吊了具女尸，但后来，女尸莫名其妙不见了，他们就开始堵在门外。”
宋平觉得这都什么事儿。
不过隐隐地，从对方揪着明洛不放的言辞中推断，十有八九是明洛得罪了什么人引来的。
“谁看见了女尸？”
明洛冷笑一声。
“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你以为你跑出城去就能被排除嫌疑吗？你有在夜间行走的令牌，你肯定有！”
“人是你昨晚杀的……”
明洛都要听笑了，宋平也一脸说不出的怪异。
“我杀的？”她忍不住反问，转身指着医馆门口，“我杀的人，然后我把尸体挂在了门口让大家参观议论，让你们来骂我？”
对方卡壳了一瞬后道：“是你巧言善辩，分明是你逼死了人！你还不承认！您丧尽天良！”
嗓门极大，神情激动。
一开始路人还会被吸引，但如果翻来覆去都是几句空话，都需要路人靠想象力猜测真相，都不用半个时辰，路人便觉得无趣。
第507章 鸿沟
他们不是来破案的，他们只想在自家日复一日的麻木生活中寻找一点刺激和乐子。
最好乐子是别人家的。
“说来说去……我再问一遍，是谁看到了女尸？”明洛拔高了最后半句的音量，罕见的尖锐高昂。
她眼神冷淡，毫无感情。
沈家里叫嚷得最欢的人似是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直接站上前道：“就是鄙人，医师有何见教？”
“见官。”
这两个字让热火朝天的场面冷却下来。
围观群众本就看得意兴阑珊，这下直接作鸟兽散，生怕被官府捉去问话作证，耽误功夫。
老太太一口银牙咬碎，红通通的眼死死盯着明洛，“你真敢去见官？”
“这话错了。人命关天，我都成杀人犯了，你们为何在此处吵嚷，难道是不信官吏和朝廷吗？”
明洛很喜欢占据道德制高点。
“那就报官！”
老太太是在场所有沈家人里最掷地有声，理直气壮的。
不像她身旁作陪的大儿媳妇，脑袋自始至终没抬起来过。
“赶紧去吧，我等官府传唤。”
明洛努了努嘴，没再和他们多纠缠，自顾自地进了医馆，展现出来的姿态高傲又冷淡。
“阿洛。”
宋平跟着明洛进了诊室。
“阿耶，怎么了？”
明洛扬起脸，对着宋平挤出笑脸。
宋平听得出明洛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但还是本着良心来劝：“莫嫌阿耶年纪大啰嗦，但……阿耶很担心你。你和秦王……”
“和秦王怎么了？”那句很担心你多少触动了明洛柔软的心房，她声音极低，含着若干萧索。
“他能护你吗？要是对方买通了官府使坏，给你栽了个杀人的罪名，阿洛你怎么办啊？”
宋平真心实意，最后完全是无可奈何。
明洛静默数晌，转过脸看向一片虚空：”阿耶，你记得王家孙辈的那个大娘子吗？三年前嫁人的，笑起来带酒窝的。”
“记得。”
明洛淡淡道：“她上个月没了，留下一个病怏怏的女儿。阿耶你说，我下半辈子再差，也比她们母女俩都强吧。”
“至于族里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娘子，阿耶你去打听打听，加一块的日子都不如我。”
“阿耶还是多督促三郎上进吧，免得今后他接不住富贵。”明洛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漏出一点口风，“这桩事，我早有成算。阿耶不必担忧，三日内完事。”
“好。”
宋平在口舌上从来赢不过明洛，见状便无可奈何地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停了数秒，又无声地离去。
明洛能感受到宋平的无力感，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她和宋平夫妻俩的距离越来越泾渭分明，彼此间的代沟愈发宽阔。
但是通往富贵，想要跨越阶级的这条路不可能好走，作为被宋平夫妻俩一时心善收留的可怜养女，明洛竭尽全力回馈他们，向宋家输血。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不可能因为顾及宋平夫妻俩的心情，停下追求荣华富贵的步伐，就此甘于平凡，安守本分。
武德年间真的是最好机会。
等将来尘埃落定，贞观盛世来临，她再去钻营努力吗？
沈家对官府表达的诉求很简单。
即自家闺女在图书馆被捉奸后不堪受辱，又担心自己连累门楣，偏生宋明洛还要造谣她与侄子有染，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这日她回家探望完病重的阿娘后，万念俱灰，来到宋氏医馆门口上吊。
宋家担心女尸影响恶劣，早早将尸体隐藏起来，不肯让其入土为安，实在人神共愤。
请求明公裁决。
“何人所见女尸为沈娘子？”
主簿严肃发问。
“且既然其母病重，她得以获批出狱返家，沈家如何不看管好她，待罪之身，如何能随意走动？延福坊与沈家所在街坊相距甚远，夜间城中都有宵禁，她一个女子这怎么过去？”
不管以谁来看，沈家这番操作都粗糙离谱过了头，不过当事人身处其中，想不明白看不起罢了。
“回主簿，我等皆是良民，是决计不能在夜间行走的，若是存疑，大可询问坊门处的武侯。”
答话的是沈娘子的兄长。
“这个府衙自然晓得，你莫避重就轻，沈娘子归家探视老母后，缘何能跑出来？何人做的担保？”
主簿思路清晰。
明明都已经关押收监的囚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了医馆门口？随便一想便有许多猫腻。
“主簿。”
另有府衙吏员过来耳语。
这无形中给了堂中的沈家人一点信心。
因为沈娘子根本是被人用马车送回沈家的。
主簿不动声色，余光再度于沈家几人上打了个转，冷淡道：“人为何从沈家离开了？你们都不晓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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