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兄长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扭曲,低头道:“她或许是无颜见我们,阿娘为此都病倒了……所以情绪激动下,跑了出去……”


    “然后根据你的猜测,宋娘子则守株待兔于你家门口,和你妹妹约定好时间,接她去延福坊自尽?”


    主簿到最后已连连冷笑。


    “是,昨日宋娘子有车马出入过光行坊,此千真万确,主簿明察。”沈娘子的兄长背脊终于挺直,声音响亮了些许。


    这给堂上所在官吏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主簿闻言眉头一皱:“你如何得知?”


    问到这处,迟钝如堂中沈家人,也意识到了宋明洛对府衙的渗透,起码这主簿的倾向性很明显。


    “坊门处应有记载。”


    中年人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只简单道。


    主簿抿了抿唇。


    之后便是查证各方所言,明洛自然没有亲至,她委托给了一位老熟人,曾经以赠送小报疏通的城门罗小吏。


    她似乎没受什么影响,继续按部就班地于次日继续接诊。


    病患都是先前预约好的,基本没受啥影响,还有从外地来的。


    时机卡得刚刚好。


    官府来人传唤之时,明洛提笔整理着今早的病例,闻言缓缓起身,“是只有我吗?”


    第508章 诈死


    平成点头:“是的。”


    “嗯。”


    “需要姚五他们……”


    “不用,我去去就来了。”明洛仰头看了看阴沉不定的天,长长舒出口气。


    平成愣了下,半晌问:“中饭照旧吗?”


    明洛已走到外间,回眸笑道:“晚半个时辰吧,炒菜晚点吵。”


    “喏。”


    *


    秦王府的池畔清明如镜,满种白莲,新荷虽未初绽,可水面上浮着一片片莹莹圆叶,漾开如玉盏凌波。


    有春夏时分的湖风,夹杂着清新的水汽,缓缓吹进正院,拂过长孙一行人的裙角。


    春困刚醒的长孙照例去几个孩子地方关心了圈,赏赐了几个能干得用的,并就夏日避暑作出工作安排。


    转回正院后,她干脆脱了外裳,一面舀着碗微凉的银耳羹,一面闲闲听着姬妾间的你来我往。


    这部分结束,庄彩提及了明洛吃的官司。


    “人证物证都齐全了,她也胜了?”不怪长孙对此侧目,而是这一出闹剧和连续剧一样,每天各有各的精彩。


    庄彩认真道:“是沈娘子死而复生了。”


    长孙哑然失笑。


    “所以,这是她救下了人?”


    “不清楚。她就把人带了去,沈家非得狡辩说是假冒变装的,又是要验胎记,最终府衙确定了沈娘子如假包换。”


    “她处理这样的事儿,倒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长孙赞了一句,徐徐拨弄着红枣与银耳。


    “外头都在议论她的精湛医术,不知是她救下的还是治好的?”庄彩顺着她的话抿唇笑道。


    长孙稍加思索:“全看她想做怎么样的文章了。”


    不过明洛压根没打算趁机大肆宣扬自己的医术,无非是围观群众起哄加自己脑补罢了,她真有这能耐,怎么说也得使在李秀宁身上。


    她的公主要是活着,她怎会举步维艰。


    被东宫盯上了,不定之后的日子多精彩绝伦呢。


    起因经过很简单。


    即那日沈娘子一被人接走,明洛便得了消息,东宫有东宫的门路,她亦有她的渠道,大家各自渗透,互不妨碍。


    之后她便驾车去了光行坊转悠,故意大摇大摆地停在沈家临近的巷子口,暗暗派人盯着沈家后门。


    只能说沈家的最后一丝‘慈悲’让明洛能够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进行施救,沈娘子兄长没舍得直接勒死亲妹。


    而是非要让她自愿上吊。


    自尽地点是医馆前。


    夜色昏沉,视野不清,沈娘子的兄长压根不敢明火执仗,只提了盏火苗如豆子般大的灯笼,立在几丈开外,一身鬼祟姿态。


    万幸明洛亲眼确认了来人不多,就一个左顾右盼的中年人,和两三个冷漠立在车马旁的甲士。


    长林兵。


    这词儿一下子钻了出来。


    即东宫的私兵,与秦王府的八百人,齐王府的数百人一个性质,都是长安城里名正言顺不归属官方的武装。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什么人!”


    明洛挑了个乌漆麻黑的角度,让平成蹿了过去。


    这一下惹得几人纷纷调转开了视线。


    甲士干脆追了几步没入了夜色中。


    趁此时机,明洛灵巧地小跑到医馆前,将一个假绳套给了麻木流泪的沈娘子,并冲她眨了眨眼。


    “啊——”


    沈娘子不受控地发出一声惊颤。


    没办法,古代没有路灯,长安城也只有部分干道大街会装石灯,宋氏医馆这带如果没有人为照明,就是纯粹的黑。


    会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和一捆绳吓住太正常了。


    “大妹,怎么了,你那边也有野猫乱跑吗?”


    沈娘子的兄长忙扬声问,又努力举着微弱的灯光照去。


    这一点光,哪里照得到边边角角的阴影死角。


    亏得明洛心理素质稳健,她在对方看不到的死角指点着沈娘子如何作假,怎么使诈,硬生生把沈娘子满身满心的怆然悲伤给冲淡了。


    就这样。


    现实永远有着比小说离谱的桥段。


    明洛暗箱微操地指点着一头雾水的沈娘子,借助着夜色和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沈家老大,成功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偷龙转凤’。


    这中间最大的风险是万一沈娘子的兄长谨慎无比,要踮起脚来试探沈娘子的脉搏呢?


    或者再给自己的妹妹来上狰狞的一刀做好全套?


    夜晚静寂,偶有寒鸦凄凉地鸣叫,宿在残枝上苟且度日,与被风扫过的枯叶一同奏出诡异的曲调。


    沈娘子踢开长凳的那一瞬,剧烈无比地挣扎了起来,无声地扑腾在被努力照亮的昏沉中,这让躲在远处石墩阴影下的明洛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管预想地怎么完美,实操起来总有不如意。


    她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对方没有系住,是不是发生了其他差池,这挣扎地也太像了。


    但很快她松了口气。


    因为她没有听到呼吸方面的不顺以及气管所能发出的最大颤动,窒息前的痛苦会使得人毫无形象尊严。


    “大妹!大妹!”


    那沈老大不知出于什么,按捺不住地向前走了两步,失魂落魄地喊出两声,又被甲士拉住。


    “大晚上地,你嚎什么。”


    对方有些凶狠地斥责他,四下张望:“赶紧走了,这边一片武侯快要巡过来了!”


    “走吧。大半夜地,别多想了。”


    如同来时的鬼祟安静,走时亦没有声响,仿佛一群黑夜里觅食的蟑螂虫鼠,唯恐惊扰了人。


    等明洛再度抬眼,画面已经变得分外可怕。


    医馆横梁前挂着一头发凌乱,衣衫飘飘,身量笔直垂在半空的女子身影,堪称鬼片经典画面。


    “沈娘子。”


    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与此同时,平成等人猫着身子来到医馆前,也被沈娘子的形容吓了一跳。


    “嗯……”


    伴随着一声气若游丝的回应,明洛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真吓死人了,你刚演得太逼真,我都以为绑好的绳索结不牢固。”


    “先放下来。”


    明洛心有余悸,赶紧指挥着平成等人把沈娘子放下,将人扶到医馆中,点烛倒水。


    诈死是假,悲伤却真。


    第509章 征召


    沈娘子脖子间一圈红痕,鬓发凌乱毫无章法,还有因为挣扎而皱巴巴的衣裳裙裤,浑身尽显狼狈。


    她呆呆捧着一杯温水,许久才小声啜了口。


    “你都那么紧张……阿兄他怎能如此心狠……”她沉默半晌,最先却说了这样一句。


    明洛伸手替她理了理黏糊在脸上的鬓发,又抚了抚她脖子上的红痕,不知从哪儿摸出个药罐来给她上药。


    “医师你真料事如神。”


    沈娘子吸了吸鼻子,有种恍然重生的错觉。


    “是人心如此,没有下限。”明洛动作十分温柔,没一会儿便替她上好了药,盖好瓶罐。


    “说白了,我能料到这一切,说明我和他们是同一种人,我也成日想着怎么献祭自己和旁人,换取想要的富贵荣华。”


    明洛低声叹息。


    她连自己都舍出去了。


    不是图个‘从龙之功’,她图什么。


    “不,不,医师你和他们不一样……”沈娘子猛一抬头,发自肺腑地为明洛辩解。


    “沈娘子,我那日提醒你,今日救下你,虽有怜悯之心作祟,但本质还是为了自己,你勿要太感谢我。”


    明洛脸上沉静如水,口吻却过分真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