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则咽下了准备好的说辞。
若能有阿娘亲人庇护，谁又愿意孤身一人苟活在世上？
“阿耶，儿子去吧。”
长孙挺身而出。
第505章 判刑
截至目前为止，沈家的表现基本符合一个寻常人家的价值观，哪怕利用物化女儿，但至少没有轻易舍弃。
但有时候既然走出了第一步，就注定会有接二连三的出手。
被沈家寄予希望的东宫贵人是唐临，这是个比李二更年轻的小年轻，武德初年李建成东征时，进献平定王世充的策略，选入太子典书坊，如今授太子右卫率府铠曹参军。
年轻人都有个特质。
力争上游，积极进取，导致行事不免激进，最一开始，他按照上意瞄准明洛，便准备不走寻常路。
对付一个平民女子，哪里需要大费周章？
他大致摸清了明洛名下的产业，一座在建还未开张的医院，一间破破烂烂的祖传医馆。
最庞大的应该是城南积善堂。
唐临选的目标其实不错。
积善堂开张不久，底蕴积累不够，名声也不够响，起码不如明洛行医的名声，与此同时铺开的摊子有些大了。
不仅想讨好一部分穷苦的读书人，还想笼络黔首和贱民，且出入过于随意，人人皆可到此一游。
这不就注定鱼龙混杂，容易做文章吗？
唐临年纪二十出头，官位虽然不显，但颇受太子重视，称得上意气风发，做事尽心尽力。
他压根懒得让人盯梢沈家，也就不晓得沈娘子和明洛勾搭的事宜，在他来看，若是一击不成，换一击就是。
想着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的黔首太多了，多到根本不用他费心思。
“郎君，沈家来人求见。”
唐临正在书房描摹先人字迹，一听便颔首：“请进来吧。”
“喏。”
来人不是沈家长孙，而是沈娘子的兄长，看起来怯懦无能的中年人，他恭敬行礼问安。
“怎么说？”
“那位医生大约和府衙打了招呼，来人就事论事，只处置了通奸案。”中年人道。
唐临眼神透露出一抹锋利，笑容却倍感和善：“不然呢？她能有什么罪责？又不是她牵线搭桥的？”
“是。不过小人察觉，宋医师对女子另有一分宽容怜悯。”中年人将亲妹前往宋氏医馆并交谈两刻钟的事实汇报。
“常理来论，她应当不愿意见的。”
唐临从书案后绕了出来，推开长窗驻足，欣赏着后院的竹林和其中优雅的白鹤，颇有几分名士清贵之感。
“她行医的名声某听说过，不论富贵贫贱，基本一视同仁，且医术精湛，前途大有可为。”
“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掺和进争权夺利的朝堂……淮安王年少冲动便算了，连秦王都为色所迷，居然昏了头引荐其入六部为官……何等荒唐可笑！”
唐临言辞尖锐，其对明洛的鄙薄满得快要溢出来。
等着唐临发话的中年人一个字没敢说。
“你让你妹妹自尽在宋氏医馆前，可否？”他语调平静到让中年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尽……有用吗？”
“她死后，不管事情成败，你儿补东宫左右执戟，何如？”唐临直接许了官位。
这是从九品的官职，是他能做主的。
“多谢参军。”
中年人艰难无比地应道。
亲妹妹他尚能舍下，但这恐怕会要了她亲娘的命。
“某说话从来算数，未曾有过失信。你去吧。”唐临笑容有些诡异，莫名起了一分期待。
他这一招出完，宋明洛会向秦王府求救吗？
这招数不算高明。
无非是用人命压垮对方，迫使其碍于舆论风评退让罢了，唐临甚至觉得，她若愿意弃暗投明，为太子效力，也未尝不可……
等将来大事得成，给她个心心念念的小官做做，也不是不能许诺。
然后，唐临有幸成为了东宫里第一个领教明洛能耐的人。
沈娘子没能回到沈家。
这让其兄长拿妹妹换儿子前途的念想落空了大半，只能说做人的良心未泯，他莫名松了口气。
“你妹妹……这可怎么是好，牢里她要怎么活……”老太太眼看儿孙平安，不免关切起了亲女儿。
“阿娘，其实妹妹在牢里也可以，不然今日大郎说了，对方的娘子口口声声说要划破妹妹的脸！”
中年人万般纠结，最终叹气道。
“这什么话，你妹妹真要被判徒刑？”老太太揪着长子的衣袖，声音都紧张都变调了。
中年人闪躲着亲娘的眼神，试图回避：“阿娘……徒刑一年半，等回来大家不就忘了这事了？”
老太太怔忡了下，忽的激动：“你不是说，你那认识的太子身边的红人，他能保你妹妹……”
“保她性命无虞，阿娘。”
中年人哀声道。
“大郎你……”老太太喉咙仿佛被什么卡住了。
“阿娘，那人许了从九品的左执戟，儿与族人打听过，其人的确重信守诺，必定一笔一清。”
中年人猛地双目烁烁一睁，冲阿娘道：“自从阿耶过世，因着没有疏通好关系，本来队副位子被人顶了去，咱们弟兄几个文武都不成器，好在大郎读书平平，但面貌身量武艺不错……”
“阿娘晓得，是你千辛万苦搭上的线儿……”一听昔日那些酸楚，老太太鼻头一酸。
“所以阿娘一定要信儿，不管儿做了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将来不被人欺辱。”
“阿娘一定信你，一定的。”
中年人自以为是地安抚好了亲娘，旋即在隔日吩咐媳妇去送饭，同时塞给媳妇一小包未知东西。
“加进去。”
他冷漠至极。
然后对上自家媳妇愕然的眼神。
“你不是很厌恶大妹吗？嫌她吃穿比你和芬娘好，嫌她不用干活，嫌她和大郎眉来眼去……”
中年人不耐地催促，递过去的手直接碰到了媳妇的衣裳。
却被自家媳妇避如蛇蝎的躲开。
“别乱想。往后就有你和芬娘的好日子了，等大郎进了东宫当差，说不定过些年能给你挣个命妇来。”
他半点不怀疑媳妇和大妹间的姑嫂矛盾，不过事发突然有些吓傻了而已，回过神来不定多高兴呢。
等他走出灶房，果真在长窗的一角看到了满脸呆滞，木然往饭菜中添粉的媳妇。
他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容，甩了甩袖子离去。
*
第506章 女尸
事态急转而下的那天，明洛在郊外视察农田，不光巡视那一片片长势喜人，数量颇丰的棉花，还有她各种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庄稼农产品，最常见的如葵菜，蔓菁，萝卜，芋头等。
“我只晓得它们在菜桌上的模样，地里的第一次见。”明洛今日有备而来，踩了双防水的靴子，下身穿了件改良后的裙裳，免得被污泥尘土弄脏，打扮地时髦又干练。
“娘子真实诚。”
胡鹏媳妇在旁作陪，笑容灿烂堪比天上骄阳。
能不灿烂吗？
明洛哪里会空手来，给她家每个孩子都带了吃食，足足一整个大食盒，怕要一贯钱。
食盒本身也值钱。
“上回来你谈妥了同村其他五户……是叫互助人家来着？”明洛回忆起了这个新鲜名词。
顾名思义，这是基层间的一种协作单位，即同村六户人家商议好，今日帮胡三家耕地，明日一同翻胡鹏家的地。
“对，不过其他人家……看过俺家上回种棉花的笑话，怎么劝都不肯……”胡鹏媳妇微微苦笑。
“无妨。村中有多少架织机？”明洛走到一片阴凉地，从革囊中摸出几块糖，递给对方两块。
胡鹏媳妇见怪不怪地收下，笑容恢复如初，“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也都养蚕。平时经常从山上采茜草根，与槐米柘木一同浸泡，可做染料。”
“茜草根？这不是入药的吗？”
明洛一愣后发问。
“俺也不懂，是祖上传下来的技艺，做惯了。”胡鹏媳妇赔笑道。
“村里……可有乡学？”
“乡学？没有，只有族中有开族学，挑悟性好会读书的孩子。”胡鹏媳妇觉得相当遗憾。
她家两个小子都是榆木脑袋，一辈子田里劳作的命。
“行了，你先去吧，你家二郎来送饭了。”明洛不由望向另一边田中忙碌的胡鹏。
像这种寻常农户，也就顶梁柱的男人能吃个没油水的中饭，一般都是一张饼子配稀粥或者藿叶汤啥的。
“诶诶。”
她从不向往所谓的田园生活，身处其中，她感受不到丝毫浪漫，唯有乡间田野的阵阵夏风能稍稍驱散开这份炎热。
黝黑的脸庞，粗粝的皮肤，晒得通红的双颊，加上一身根本不能呼吸的酸臭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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