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以这年代的价值观,被嫉妒的可能性高于被嫌弃。


    “托付……”


    沈娘子喃喃自语,略带自嘲地笑。


    “身不由己是真,但你家对你着实不厚道。”普遍人家对待女儿,都是一份嫁妆打发,之后好来好往当做亲戚走动。


    这家对女儿,有些利用殆尽的味道。


    “好比今日,为何不是你兄弟来,不是你侄子来,他不是很会筹划,很急切地当家做主吗?让你一个女流出面,不像话吧?”


    明洛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不是人人都有医师的本事。况且……”沈娘子停顿片刻后,苦涩道,“妾的阿娘对妾已是如珠似宝,妾在娘家住了三四年,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但凡和嫂嫂弟妹有争执,阿娘肯定站在妾这边……”


    “但要是触犯了儿孙的利益,你阿娘就没那么笃定了是吧?”明洛经过这些年的毒打,见怪不怪道。


    沈娘子眸中显得更黯淡了些。


    不过她强打着精神:“医师,每家每户皆如此,妾吃了娘家几年白饭,根本无力拒绝。等医师的弟弟长大,你父母难道会只考虑你吗?”


    “不用等他长大,现在就是以儿子为中心了。”明洛轻描淡写,儿子的意义到了现代,也被许多人奉为圭臬,古代甭说了。


    “但我和你不一样啊,宋家几口的吃喝花我挣的钱,我二十岁能不嫁人,因为族里也拿了我每年的孝敬。


    不过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毕竟我干了撑门立户的活儿,挣了比绝大多数男人多的钱,但宋家依旧不会拿我当自己人看,依旧是上不了族谱的存在,往后这家还是我弟弟的,说起来我永远是女儿。”


    “听着很可悲是吗?”


    明洛看向快听呆了的沈娘子。


    “所以我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寻其他出路,积善堂的地明明白白是我的,府衙地方我过了明路。换言之,哪怕宋家将我赶出去,我依旧有容身之处,那些在积善堂做事的奴仆,全部是我名下的。”


    “你看,你就没有啊。”


    明洛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核桃酥,推到沈娘子面前,微笑道:“吃过吗?”


    “只尝过一小块。”


    沈娘子有些出神,木然捏起放到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一盒半贯钱。


    不是富贵人家谁吃得起,不顶饱纯是消遣零食。


    她怔怔出了会神。


    旋即开始张望之前没心思打量的诊室布局陈设,目光最后定格在一排颜色柔美均匀的白瓷瓶上。


    “医师向妾展示自己的财力和实力,难道也对妾有所求吗?”沈娘子冷不丁抬眸,死气沉沉的眼亮了几分。


    明洛淡淡摇头:“是遗憾你被你娘家禁锢住,落到这般下场。莫非你以为今后,你还能留在沈家?”


    这比之前一大段的话更刺痛沈娘子。


    她虚张了下嘴想进行本能反驳,但根本发不出来声音。


    “你沈家在城外有庄子吗?还是……另有宅子?”


    沈娘子呼吸错乱了两拍:“你想多了,妾的娘家不是什么大户,怎么可能在城外有产业……”


    “那你没想过你的下场吗?于女子言,名声何等要紧。”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明洛没舍得赶尽杀绝。


    没道理说利益都是男人的,她却要对一个工具人满怀仇恨。


    犯不着。


    最好能把她规劝地迷途知返。


    “想过。但妾阿娘……”


    “不要再指望一个年过六十,儿孙满堂的老太太了。你依靠她那么多年,她如果真的靠谱,你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依明洛看来,这位老太太给女儿作主的每个选项都大错特错。


    实在很难说其本心究竟如何。


    沈娘子这回没能忍住眼底的酸楚,有泪直直从眼眶落下,她不自觉地低垂了头。


    挺我见犹怜的。


    五官淡淡,轮廓却很优美,整体身量不矮不胖,且有腰身,的确有资本勾引人。


    “医师是愿意帮妾?”


    “你有家有族,母亲弟兄齐全,我没资格管你。”搁现代,都很难和自家人断绝棍子,何况古代。


    不然那些因一人获罪要被满门抄斩的事儿,岂不是可以通过断亲解决?


    “按照医师所言,妾今日后怕就不是了……”


    沈娘子轻叹了口气。


    她带着些许茫然看向明洛:“只是妾不懂,医师……为何口口声声替妾打算,虽然没有直言,但妾感觉到了。”


    盘靓条顺加温柔体贴,很无敌了。


    “因为男人都互帮互助,我想着,为女人,至少不要互相欺辱才好。”明洛不理解那些以雌竞为人生信条的生物。


    明明男人掌握的资源更好,财富更多。


    “妾晓得了。”


    沈娘子止住了哭泣,略带红肿的眼流露出几分令人怜惜的破碎和惶惑,显然不晓得路在何方。


    她娘家着实堵死了她今后所有可能。


    “明日你做好准备。有什么想和亲娘说的,今晚可以说了。”明洛给了她一个预告,至于她会不会回去‘告密’,明洛无所谓。


    她要干什么呢?


    就事论事。


    摒除毫无‘根据’的姑姑侄子通奸流言,但沈娘子与有妇之夫私通是坐实了的铁案。


    奸夫淫妇要被怎么处置呢?


    教导出,甚至纵容出沈娘子的沈家要挨什么罚呢?


    唐律对此有载。


    第503章 不幸


    ——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二年。


    即不管男女全部施以徒刑一年半,女子若是有夫君,徒刑两年。


    明洛依据此大大方方地‘贿赂’了府衙,让他们派了武侯抓捕沈娘子,并‘随机应变。’


    大戏在次日的沈家上演了。


    官府作风从来强盗,那一干武侯混杂着打扮地人模狗样的姚五等人目不斜视地走进沈家所在的街巷时,一条巷子的人家都沸腾了。


    男男女女都停下了手上的活,不知出于什么心情张望着期盼着,有时虽然自家过得惨淡,但如果能看到左邻右舍的灰头土脸,对自己前途暗淡的人生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自家没有出息,他家更烂啊。


    “都让让!都让让!”


    “官府办案了!”


    姚五今儿怪体面的,说话声音比往常更洪亮了。


    这是明洛夹带的私货。


    也亏得姚五和武侯为首的队正认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同流合污’了。


    一到大门紧闭的沈家门口,都不用人眼神示意,姚五手下便有人大步上前,把门拍得震天响,仿佛下一秒这门就要散架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沈家但凡没有举家逃逸,总归是躲不开的,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嘴唇微微哆嗦着,都不敢问所为何事,直接开了门站在一边。


    “与布政坊李才贵通奸的沈娘子呢?”


    为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落地清晰。


    巷子里立即有了笑声。


    “怎么?人呢!是要我等进去搜捡抓捕吗?”天子脚下的武侯大多有点背景,没那么蛮不讲理,顾忌着对方是个女的,多少忍耐了几分。


    “不用劳驾都尉们……她就在屋里,小人这就去喊……这就去了……”中年男子哪里敢让一群豺狼进家门,可不止有他妹妹一个女眷。


    结果比沈娘子来得快的是老夫人。


    她可就彪悍多了,当场不顾脸面地卧倒在了自家门口,扑下的趋势还预备碰武侯的瓷。


    不过老太太不敢太过分,武侯又身手灵敏矫健,最终没能成行,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老太太预备以‘死’相逼。


    为首的武侯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姚五。


    哟兄弟,你发挥的时候到了。


    还是那句话,穿鞋怕光脚的,武侯们各个都展望着自己明亮的前程未来,他们勉强算个官身,绝对不想沾染上一个寻死觅活的老妇人,真有了好歹,他们怎么办?


    但姚五不怕。


    众目睽睽下,姚五干脆从老太太身上跨了过去,气势逼人地与因母亲受辱暴起的中年男人对峙。


    “你岂敢如此!你欺人太甚!”


    中年男人不知是气的还是怒的,从身子到声音都在发抖,指着姚五,脸上表情张力十足。


    但仅仅如此。


    因为以正统的华夏文明来论,一个人因为对方辱及父母愤而杀人的话,不仅不会被判有罪,还会名声大振。


    两汉时期,许多名士便是如此来的名望,包括但不限于父母恩主之类。


    可中年男人退缩了。


    姚五没有继续得寸进尺,他浑身紧绷的肌肉莫名松了下来,以一种不屑的讥笑眼神凝视着他。


    “少演母子情深了,你妹妹呢?要是她逃脱了,你们一家……你是长子是吧,你替她去判刑!”


    为首的武侯早被他敢从老太太身上跨过去的举止所震惊,这会冷静下来更是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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