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脑海中刚冒起杨文干这三个字,外头便扑通一声传来了非同一般的响动,惊得她面色一僵。


    第六感告诉她,这大约是个人?


    念头刚窜起,她的行动便先于脑子,快步过去吹灭了烛火,顺理成章地让她这处阁楼成了一片漆黑。


    温圆服侍完她洗漱沐浴后,便下楼去了耳房安歇,目前二楼就她一人,她悄悄摸了出去。


    屋门和栏杆处,她蹲着身子,瞄到了鬼祟的黑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凝神听着对话。


    “这怎么住人了!”


    嗓门真大。


    明洛翻了个白眼。


    “哪里晓得,分明上次来,杂草还有半人高,这会遮不住了!”对方声音急切,有几分恼怒。


    “东宫的徐舍人呢!他莫非还能入内?”


    “不晓得,是不是地方变了,咱们弟兄怎么不接头?”


    短短两句,明洛听得眼前一黑。


    东宫舍人?


    姓徐的?


    这不是明洛从史书上得知的。


    而是她之前入六部为官吏,特意下苦功背的各处官员,李建成处的东宫班子里,好像有个叫徐师谟的?


    “东宫莫非不晓得吗?这片地藏了铠甲的……如今是归了哪个官员?赶紧的要回来!”


    如果说之前听到东宫有关明洛只觉得晦气倒霉的话,那么铠甲两字,让她咬紧了牙关,必须第一时间思索对策!


    是,武德年间的长安不缺铠甲!


    后面李家几兄弟对打时铠甲从来不是问题,武库根本不用考虑,但不意味着她一个平民家中可以藏匿铠甲啊!


    “好像是姓宋……还是某眼花……”


    “甭管了,大半夜的,先别惊动武侯,等天亮后再议。其余弟兄呢?”


    “都在外头的水沟里不知所措呢,几处门禁都上了锁,怪结实的,墙也重新筑过,老子翻进来时差点被割破了腿,真不知道哪个龟孙子改建的,防谁呢?”


    只能是明洛了。


    她没想到……秦王会这么不靠谱!


    也不对。


    她神情渐渐冷却,指腹摩挲着手上突起的茧子,那样粗糙又突兀,横亘上在她明明白皙娇软的皮肤间,总能叫她记得穿越以来所吃的苦。


    对方本就是故意埋在他处的。


    为什么要将能杀头的玩意儿藏匿在自家中?


    甭管这片地本来是谁的,但一定与东宫无关,所以作为废弃闲置的宅子被选中,只是最后作为赏赐被拨给了秦王,然后秦王转赠给了她而已。


    当然非要把人心往最险恶的地方想,还有一种可能。


    即秦王得知了她的身份。


    却按捺不表,索性将计就计,玩一出碟中谍,这批铠甲他早早得知,然后静等东宫发难。


    左右明洛如果牵连其中,只消坐实她出自唐王世子府的来历,那么和秦王有什么干系?


    是你作兄长的居心不良,往弟弟身边军中安插细作女人,还意图拿藏匿的铠甲陷害他。


    不过明洛只是想了想。


    因为以秦王的作风来论,他根本犯不着和明洛这样的耍心眼,天天搞政治斗争想方设法应付父亲兄弟还不够累吗?


    第497章 灭口


    对着个手无寸铁的寻常娘子还这么大费周章?


    疯了吗?


    这么爱勾心斗角,时时刻刻爱演戏吗?


    精力充沛到根本用不完吗?


    李二精力旺盛不假。


    人是需要张弛有度的。


    比如今日,明洛心知肚明,李二就是兴致所致,来她地方消遣来了,短暂抛却了一系列烦扰而已。


    说得丑陋恶心点,就和旁人去平康坊饮酒作乐一个德行。


    难为秦王尊贵,喜欢不一样的套路。


    等她默默蹲在二楼剖析完所有可能,底下说话的两三人都大摇大摆走了,真是没拿她当回事啊。


    对方都点了火折子。


    换做<a href=Tags_Nan/ke-nan-toml target=_blank >柯南</a>里的图书馆馆长,还不循着她一开始的灯烛火光摸上楼来?搞一出杀人灭口?


    然后连夜掘地三尺。


    毕竟——


    明洛叹了口气。


    秦王来得真不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来,要是她这处真有了啥问题,今日刚到此一游的秦王能够逃脱?


    天时地利都齐了。


    不过她还有最后的一点机动可能。


    她先下手挖地三尺呗。


    但明洛又停顿住了脚步。


    斜风裹挟着细密起来的冷雨,在这个春夜显得寒冷刺骨,渗透进明洛的每一寸肌肤。


    她退回了屋内,静静坐在夜色中权衡。


    有被风雨打落的梨花瓣,顺着飘进二楼,落在她衣裳处,零落飘摇,半点不由人。


    *


    那几人的粗糙行事和恍若无人的大声说话,的确剩给了明洛最后一点有限范围的可能。


    明洛准确无误地把握住了,算是完美破解这次危机。


    但代价明洛想到了。


    即她会被盯上。


    东宫殿内,照例一派富贵,锦幔珠帘,穷极纨丽。殿中是一架海口青瓷大缸,里头湃着新鲜的香橼,散出阵阵清幽名贵的龙涎香。


    最上方的李建成来回踱步,将心情尽数表露无疑。


    “一帮废物!”


    这不是他第一次骂了。


    舍人徐师谟则将最新探听来的消息准确回报:“一定是秦王。那日之前,秦王便去了趟那明扬医院,根本没避人。”


    “是那位宋医师?因陛下一言被驱逐出六部的宋医师?”李建成心情相当恶劣。


    “正是,此女随军数载,早早成了秦王麾下的人。”徐师谟直接给明洛定了调。


    东宫的太子和其班子成员没有齐王那么满脑子下流想法,这种韵事无关大局,像徐师谟之流都懒得提。


    “不能再去搜捡挖一遍吗?”李建成不死心。


    他并非不清楚这事儿,但真知道地不够详细,哪里会晓得底下这群蠢货选址的地儿刚巧成了秦王的?


    徐师谟无奈,还是好言道:“又有什么意义?莫非太子以为秦王会留一两件盔甲给咱们做文章吗?似乎是昨夜四更便开始动了土,一直忙活到正午时分,动静大得离谱。”


    是的,明洛思索清楚所有利弊因果后,便果断亲自去了秦王府叫人,鬼知道铠甲埋在哪里。


    她手底下这些人哪里够瞧的,怕是挖个两天都没个重点,姚五他们或许能用,但事态紧迫,她恨不得能赶紧把这些要命的玩意儿给刨出去。


    自然只能寄希望于秦王府的实力。


    众志成城好办事。


    秦王都把杜如晦派了过来,亲自督办此事,务必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一丝一毫的物证。


    “本来上好的机会……”李建成再度抱怨了句,旋即终于甩脱了这份懊悔哀怨,“可达志那边怎么说?”


    “应该已经到了燕王处。”


    燕王即罗艺,目前被李渊赐姓为李,叫李艺。


    算铁杆太子党。


    “其实太子……微臣建议将此人灭口为好。”一直旁听的魏徵骤然开口,平淡道。


    “为何?”


    李建成愣了一瞬。


    徐师谟低下了头。


    魏徵则继续进言:“没有那么凑巧,一定是昨夜他们潜入宅院后打草惊蛇,大概率被姓宋的娘子亲耳听到了关键词,微臣去查实过,此人有夜间行走的令牌,所以第一时间去秦王府搬了人,可见其果决利落。”


    李建成皱眉道:“无缘无故地……区区一个平民娘子,杀了又有何用?”


    魏徵不吭声了。


    不过本着为人臣尽心力的原则,他沉默片刻后再道:“此人之前在河北随军,多有亮眼表现,淮安王李道玄亲自举荐,连李世绩总管都跟风上过一次书,更不用说……”


    魏徵想说的其实是,秦王的得人心已经不局限在得世族青睐,受猛将拥护,为士卒爱戴的地步。


    而是连明洛这般小众的存在,都倾倒向了秦王府,这还不值得太子重视吗?滴水可以穿石。


    “还有旁人?”


    李建成原本只当明洛是个另类,或者说借着弟弟的权势才得到进六部的机会,善于奉承献媚。


    没成想交游这么广?


    “是,去岁她的医馆……微臣家中亦有家眷于此治病,故而也派管事亲自上门送年礼,结果根本堆放不下……管事稍一打听,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朝堂上数得着的大将,特别是秦王麾下的,早早都送了年礼。”


    魏徵神情严肃,一一道来。


    这多少让其他东宫班子成员有些侧目。


    宋主事嘛,他们都晓得。


    无非是女子身份惹人注目,但也就当听个乐,谁都觉得是个笑话,没当回事,等之后陛下发话断了此人仕途后,更是让人觉得此人荒谬,女子怎可为官?


    且是平头百姓,没有出身没有背景,之前是随军医师……怎么听都觉得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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