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洛阳城里这些糟污事，大王都不晓得？”明洛索性端起架子，惹得裘三瞥了她眼。
魏览神色忽的端正几分，抹去了先前的不安惶恐，流露出些许领头羊的风采来。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正色道：“这位娘子莫要血口喷人，何谓糟污事？无非是买卖罢了。”
明洛看他从容起来，本以为是他另有靠山，早早走通官府的路子，但一听他的话，便知是人家没拿玩幼女当回事。
搁现代是你情我愿。
搁古代也是手续齐全，要怪只能怪她们命不好，没有投个好胎，来世间活受罪。
“您不必指责我血口喷人，不说以往，只论眼下，洛阳是否为李唐管辖？”明洛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式，拱手朝上发出疑问。
“自然。”
给魏览多少个胆子，他也不能说不是。
“那么，李唐朝廷的敕令，你怎能置若罔闻？”明洛可不是胡编乱造，武德贞观年间，朝廷对女性结婚生子的需求极为迫切。
被扣了顶大帽子的魏览顿时有些无措，他是有见识的，知道自己干的事不太光彩，真被有心人捉了辫子，较真起来不好收场。
他见状立即又改变了态度，稍稍缓和了语气：“敢问娘子是何人？今日寻老夫所谓何事？”
“不为什么。”
明洛思绪转得飞快，被魏览短短几句话改变了初衷，她的表情耐人寻味，有着四平八稳的淡定。
这就给了魏览无限遐想的空间。
首先，那群巡检司的酒囊饭袋，分明看见了他被挟持，他被这两个混蛋拖拉着拿刀逼着。
结果一个个地无动于衷。
装聋作哑。
其次，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俩人的弩和刀，全他么是制式，还是罕见的小巧精致。
第387章 王法
比如那把抵在脖颈上的匕首，锋利地一塌糊涂。
市面上哪里买得到哦？
保不准还是贵人赐的。
他自问有见识，但拿不准李唐上头是不是真流行那种可怕的说法，贵人赐个信物，然后可以随意大杀四方？
重点是，明洛和边上的那人，太像一回事了。
一个仗着手里有刀有恃无恐，一派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姿态，另一个是娘们……
但就是这点。
让魏览投鼠忌器。
越是贵人，用人越是不拘一格。
且这娘们着实和寻常人不太一样，说话的调调神态，行动的果断利落，人还能拿刀开弩……
这三条叠加交互下来，魏览脑门布满了一层密密的细汗，本就因为受惊有些狼狈的模样愈发岌岌可危。
而明洛抓住了他在生命最后不愿意翻船的心理，由着他发挥联想后方慢慢道：“您贵为酒会行首，又在洛阳城那么多年，听说唐军大胜后连夜送了百余坛好酒过去。”
她决定捧一捧对方。
“这次闹得有些难堪，无非是有人觉得您……不给年青人机会。”明洛意有所指，说得慢吞吞的。
边上的裘三倒是内心腹诽不已。
“年轻人……”魏览一时没转过弯来，只出神地看着明洛收回了那把格外精巧的匕首。
他怎么越看越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如今洛阳百废待兴，朝廷和陛下宽容，莫说横征暴敛，怕连最基本的税赋都能免掉。但咱们得懂事，像之前您做得不是很上道吗？莫非这会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洛不敢掉以轻心，继续输出。
裘三摸清她的算盘，开始伸手指掏耳朵。
“是明安酒庄……”魏览是活了半辈子的人精，一路风风雨雨走来，这时总算品出了点味儿。
他有种恍然大悟的透彻感，看向明洛的眼神从慎重到轻慢，再转为不以为然的漠视。
“难怪……”魏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从鼻间发出气音。
“说完没？”裘三当然瞧见了魏览的情绪变化，有些烦躁不安，这破事儿真没完没了了。
这种千年老匹夫一旦察觉今晚的事儿自始至终不过一圈套，明洛不过‘虚张声势’后，估计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好一个明安酒庄！连绑架勒索威逼利诱的手段都耍上了，还敢堂而皇之叫嚷什么初来乍到！”自从发达后，魏览多少年被人捧着，哪里受过今晚的惊吓受辱胆战心惊。
弄清了来龙去脉，可不得发作一番。
当即吹胡子瞪眼起来。
但明洛没有惯着大爷的毛病，她连自家祖宗都不屑一顾，哪里会管魏览什么心情。
她半点不惧魏览的气势，那种常年居于人上的倨傲，在她看来，就是一老态龙钟倚老卖老的老头子罢了。
大腹便便，小眼微眯，酒色之气遍身，最经典的商人形象。
“所以呢！”
明洛主动和他拉开了距离，并未贸然上前。
“你能奈老夫何！妄想凭这种下作手段逼迫老夫和魏莱坊，门都没有！老夫必定联合其他两家，绝不让步！”
魏览简直越想越气。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风度，他只想把明洛和裘三两人一勺烩了，然后乖乖把方子交出来！
可惜能力实现不了他的幻想。
他眼睁睁地看着明洛和裘三两人默契无比地后退，一言不发地走人，关门上锁。
屋里不过一张榻一方书案笔墨，以及最简单的粗粮和水。
“你们……你们回来！你们怎能这样……这是洛阳，你们还有没有王法！”魏览气急败坏不已。
明洛千挑万选的‘牢笼’位于城南一处破旧的巷子里，重点是……这边闹鬼，一来人烟稀少，二来就算有路人或者卫兵听到什么动静，也当是闹鬼，不会大惊小怪，只会快快离开。
“今晚上的活儿完了吧？”裘三伸了个懒腰，一句都多问后续处置，这是明洛的职责范围。
他负责打架。
“嗯，完了。”明洛肯定道。
裘三二话不说地和她道别，快步往青柳胡同去，显然还惦记着那娇滴滴身段软的花娘。
“医师，魏家老太公……要不奴带着铺盖过去吧，不然万一被旁人察觉， 然后……”
主动表态的是平成。
明洛微微皱眉：“也好，你与我先回去。”
计划是朴素简单的。
也一直呈现动态变化。
随着事态的进展和碰撞出来的思维火花，明洛也调整着自己的方案，从最初的和谈到对立，再到……对魏览发自内心的厌恶。
特别是他最后叫喊的那句。
王法？
“原来他还知道这世上有王法。”明洛不得不感慨，当弱者失去自卫权时，便只能寄托法律。
可惜大多时候法律都为强者所用，弱者又该有什么绝望？
“他们……都是地头蛇，即便是刺史这样的大官儿，毕竟几年一轮，考虑到当地民心教化风评，普遍会和当地大族虚与委蛇，即便看不顺眼，也会强撑着过去。”
转眼间，明洛所乘的车马自城南回了自家宅子，把车停在外墙处，下车往侧门去。
“你把只只带去，城南和这处有些距离，万一有拿不准的事，你写字条让只只来寻我。”
明洛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平成，又露出些细碎的笑：“万事以自身安全为第一，犯不着太拼命。”
她打心眼里没拿魏家当过个东西。
包括明后日要见的魏家三房。
魏览引以为傲的儿孙满堂，在他骤然消失一日后会摩擦出怎么璀璨的火花呢？
她拭目以待。
如此安然睡过一觉，次日，明洛按部就班去医馆坐堂，没成想迎来另一位不速之客。
东张西望看哪儿都新鲜的李漾，又端上了以往的天真烂漫脸庞，不过见识过她本性的明洛，看她只觉毛骨悚然。
“师傅。”李漾清甜一笑。
明洛没多想什么，回以淡笑；“来习学吗？马上有病人来了。”她已经听到外面平娃引路的动静。
“嗯，我不打扰师傅。”李漾乖觉无比。
第388章 同病
她说到做到，真就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不插嘴不多话，只用眼睛和耳朵记录面前一幅幅场景。
时间很快过去一个时辰。
而外面的动静愈发窸窸窣窣，没有少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多，生意红火地让明洛感到疲惫。
她不得已对李漾道：“有劳帮我去外面问一下基本病况。”
“嗯。”李漾多少感到稀奇，她总以为明洛会像其他人一般疏远他，给她打上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标签，不会再愿意接触她，比如自家嫡母。
好在这是信息不流通的古代。
明洛行医名气再大，也需要人口口相传，也被局限在方圆之间，做不到大范围传播。
所以等到她觉得需要起身松一松筋骨时，门外排到最后一位了。
“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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