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烧得极快。
第267章 冬雪
李道玄不知想起什么，笑言道：“那日本王可在帅帐听到房先生回禀此处的庶务，涉及医务。二哥阴阳了一番，说是你惯会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用什么都比旁人快些。”
明洛万万没料到会听到这些话，确切来说，没想到自己在帅帐的存在感那么高。
能让房乔主动谈及，能让秦王阴阳怪气。
她自问不是个迟钝的。
这时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事实，难道齐王李选他们的认知，是正确的？她才是处在迷雾里的人。
“没吓着你吧？”李道玄看她神情恍惚不已，又泛起几分令人心疼的茫然无措，赶紧道，“大多都是好话，说你医术高明，最大可能地救死扶伤，从不贪昧药材，用得比旁处省。”
明洛笑意牵强，硬撑着表情不要崩塌。
“放心吧，等过一阵就能合营了。”李道玄不负责任地给她画着大饼。
“不能吧。”
明洛对战场的嗅觉比她敏锐，何况她是先知，秦王要的是一战功成，攻下中原地区的最大堡垒。
她尚且记得，她初来乍到时，李建成这年初和李世民两人走了趟洛阳，几乎无功而返。
换而言之，打下昔日大哥不敢碰的洛阳城，对秦王本人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
他真真切切比他兄长强。
“是真的，好些人说要班师。”李道玄粗粗看了圈医务营中的景象，还是出营来透气。
热烘烘的那气儿，他着实待不惯。
明洛只能跟着他的步伐，却被班师两字砸得蒙圈了一瞬。
怎么可能？
“别这种表情。”李道玄大公无私地和她分享情报。
明洛摊着手：“莫非是大王与你说的？”
“自然不是，是那些年纪大的。”李道玄轻轻一嗤，”年纪大了就是比较惜命，反正功勋足够养老，不想拼命可以理解。”
他一说完便有些后悔。
但一看是明洛，又老神在在。
左右明洛不会去告密，他俩没利益冲突。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明洛口中蹦出两个成语，意有所指的意思很明显了。
也难怪后来李渊让他和史万宝搭档。
这种话被人传进李渊耳中，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开国皇帝会怎么作想？
被穿小鞋是必然的。
”我没这意思。”
李道玄自辩了句。
明洛看在两人算是‘朋友’的前提下，委婉地友情提醒：“大王还是注意一二，人心不可直视，要有如同对待太阳般的敬畏心。”
结果李道玄分外实在抬眸瞅着和饼子般大小的冬日，一轮圆圆的，在天上作壁上观。
冬天的太阳，不仅予人一种若即若离的飘忽感，也失了夏日的温度和春秋的温和，冷漠地令人发颤。
“这话，二哥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要我小心做人，祸从口出。平日一定要谨言慎行，不是人人都是二哥。”
李道玄很认可最后一句。
“嗯，其实班师的话，你不该与我说，即便是真的。”明洛无法在行动上避免李道玄的宿命，但言语上还是可以劝上两句。
这人和大多数王公贵族比，多少有些闪光点和可取之处。
李道玄没好气地丢来两个白眼，哼出一口气：“看来是我多嘴，还让你抓到了把柄。”
明洛挤出些笑：”不要这么说。我抓你把柄什么用，去你兄长前胡说八道吗？”
“你如今跟在大王身边，大王是做兄长的，断然不会叫你出什么意外，但要是将来独自领兵，你自然得把所有规矩捡起来，同时把警惕心升到最高，不能松懈。”
李道玄这次的怔神比上次更为外露。
这令明洛忐忑不已，尬笑着问：“不会是，这些话，你二哥也与你苦口婆心过吗？”
回应她的只有李道玄重重地点头。
明洛面色讪讪不已，决定不要轻易开口。
李二是什么身份？她又算什么身份？
教导李唐秦王说话做事？
她有资格吗？
“唉，你这样的见识，怎么没投个男儿身？”李道玄发自肺腑地感慨，成功命中明洛的痛处。
这下明洛连佯装的笑都作伪不出来了。
懒得再和既得利益者探讨男女不公的天道世道，她只呼出口气，漠然道：“争取下辈子吧。”
“不至于。你反正……将来嫁人，哪个敢欺负你，你和平阳公主关系那么好，况且还有本王和羊娘呢。”
李道玄立刻做着无谓的描补。
他想不到这会更刺痛明洛脆弱的心。
“到时再说。”
明洛不愿多说这个话题，因为她现在利欲熏心胆大包天地有了另外一种思路，至于要不要实施……
具体情况具体看，走一步算一步。
这条路唯一不好的是，她需要摒弃现代社会的荣辱观，最好再把自己的道德观底线拉到和古人一个水平。
李道玄来去匆匆，他透露的消息没错，由于洛阳城坚，短时间内看不到攻破的希望。
王世充打仗又那么灵光，处于劣势还能和唐军五五开，好些唐军将领是畏惧和王世充正面交锋的。
对面为了生存那是不要命，但唐军将士要，他们留着性命方能回去受赏封官，把军功转化成实在的好处。
等到明洛所在的李世绩部迎来第二次落雪时，她和来送粮草的姜胜之碰面了，两人相视一笑。
“小饼很想宋姨姨。”
姜胜之学着孩子的口吻。
明洛听得鸡皮疙瘩都淡淡浮起了一层，不过被他这么一喊，反倒冲淡了久别重逢的怅惘。
“姨姨年前回不去了，汪巧月还好吧？”明洛问得不经意，心绪却微微一沉，好似被强行摁进水中的皮球。
姜胜之并无多余念想，答得从容：“她把小饼照看得很好。”这个认知，令他高兴不起来。
“以后小饼怎么打算，你……”明洛知道这是绕不开的话题。
姜胜之拧眉，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姜某其实想托付给医师。汪娘子虽然妥帖细致，但并无当家做主的能耐，不可能领小饼回家。”
哈？
被外人以为能够当家做主的明洛眨了眨眼，无上荣幸道：“我……”她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
第268章 一年
“不是吗？你自己做自己的主，一言一行没有任何被规训的局限感。”姜胜之自问眼神不差。
明洛和彩娘，和汪巧月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自隰州城外便昭然若揭。
“你不方便带是真。”
明洛不排斥多一个拖油瓶，不过……她轻叹口气：“眼下想这些早了，等仗打完再说。”
姜胜之被她略有沮丧的语气感染，微愣后道：“你先前不是与姜某说，仗明年一定完吗？而且唐军必定大胜，一战擒双王。”
明洛狐疑看向他：“你不是不信吗？”
渐渐融入这个世界的明洛，此时回顾自己大胆预言的那些天方夜谭，也觉得相当荒谬。
能信她的才是疯子。
“但你很笃定。你说若非如此，你是决计不会随军的。”姜胜之对她昔日所言那叫历历在目。
那份神态语气，啧。
何其傲慢坦然，听得他当时不知如何反驳。
“来年……”
明洛说不清自己内心的那份萧索疲倦由何而来，是因为被变相放逐到了管城吗？还是七喜的死触动到了她的底线？
抑或是她真的被这个世界同化了？
“窦建德，你知道吧？”明洛声音微哑，含着化不开的疲惫感。
姜胜之淡淡道：“你上回便如此问姜某。”
“对，他必定会来。”明洛不自觉地眺望起虎牢的方向，再过几个月，那里会成就一位天选之子，会坠落一位河北仁主。
“走虎牢？”
姜胜之沿着她的目之所及定格在偏北的方向，那里矗立着一座雄关，是东边进逼洛阳的唯一陆路。
这个唯一性并不是绝对的，而是指大军想要自东向西进入洛阳盆地，在排除掉其余被唐军占据的东面城池郡县关隘后，仅仅剩下它一个选项。
没得选。
“唐军对洛阳的包抄已经成了。”唯独虎牢的存在，总给了对手一点生机，打过虎牢，也过不了河阳三城，运粮都是问题。
“夏王真的会来？”
姜胜之依稀记得，前段时间，窦建德和罗艺打得不可开交，你来我往不分胜负。
“不来的话，王世充完蛋后就是他，人能在河北站稳脚跟，不是蠢人。”哪怕窦建德目前明面上和王世充关系恶劣，在王世充杀了杨侗后。
“那虎牢……”
姜胜之没有挪开过望向虎牢的视线。
“会在我们手上。他进不来。”明洛静静道，她口吻平淡，并没有千军万马雷霆万钧的震撼，但自有一分令人心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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