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错了。


    他原本真的以为,宋明洛满口的那些大话都是真的,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身,只要好生做活,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是假的。


    她宋明洛过得好,是因为她有靠山。


    单纯凭医术……


    七喜没想下去。


    每每想到和自己思绪相悖的关键点,他总愿意自欺欺人,而不是拨开迷雾听一听真相。


    固然宋明洛有靠山有依仗,但也是凭真才实学凭真本事吸引来的,是她医术好所以得到贵人青睐?


    又有什么错。


    可七喜已经逃脱不开思维的局限性,与其承认自己的天分性情一辈子只能做个平民百姓,不如相信对方是借着一身好皮肉上位。


    这会让他的内心好受许多。


    “屁民?”


    明洛眼睛有些干涩,指尖轻微地颤栗一二。


    她指了指自己:“我难道不是吗?这边站着的人,除了极个别有出身的,不都正经过着日子?”


    “可这种日子,怎么会有结果?李医师他过的……”七喜的心被撕扯成了千万片。


    “他过得高高在上是吗?”明洛竟然从七喜的只言片语里理解了他贸然行事的缘由。


    “他出身好,投胎好,没办法。看吧,即便他唆使你来害我,我又能拿他如何?”


    明洛咬住下唇,问得极涩极苦。


    “你羡慕他的人生,所以寄希望于除掉我给他出气,让他愿意捞你一把,让你脱离苦海吗?”


    李世绩听得眉梢一抬。


    他也听懂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人生处处是苦海,你若心苦,便不会再有春天。即便是达官贵人,人间亦是苦海,不要以为爬上去会是一片坦途,那只会让你摔得更惨而已。”


    平民百姓没有兜底的退路。


    邓艾后来被诛族抄家,为何性质更为恶劣的钟会仅仅是被司马氏杀了一个儿子?


    因为钟家是士族,是和司马氏一路扶持来的有力盟友,司马氏不能杀了钟家满门寒人心。


    倒霉的只是没有根基没有支撑的邓艾。


    人之将死的心里话吐露完毕,七喜旋即陷入了对死亡的无比恐惧里,他后悔了。


    “娘子!你饶了奴吧,奴愿意去做军隶!奴可以一辈子不在你面前出现!奴还想活!”


    这和方才截然相反的态度彻底惹怒了李世绩。


    李世绩厉喝道:“何等卑劣小人!拉出去!”


    “娘子!宋医师!你求求李将军啊!奴只是一时糊涂,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奴!”


    七喜很快发不出声音了。


    而明洛只觉荒谬可笑,她深吸一口气,向李世绩请罪:“都是小人教导无方。”


    第266章 裂痕


    身为医务营主事之人,凡是此间发生的所有大小事,她都脱不开罪责。


    “听他死到临头还向你求情,便知你平日待下过于宽纵。”李世绩没什么松动之色。


    “你先前说他在煎药时动了手脚,当时该是谁守着药炉子的?”李世绩目光如炬,最终定格在身子发颤,扑通一声跪下的平成身上。


    平成也想求明洛,但他不敢。


    他只盼李世绩看在宋明洛的份上,饶过他这次疏忽,毕竟罪不至死。


    “是你吧?”


    李世绩高大的身躯定定立在原地,自始至终不曾挪动过半步,压迫着人喘不过气来。


    “是……奴。”平成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停发颤。


    “庆幸吧,你跟了个有情有义还医术了得的医师,自个儿去领十下军棍,既往不咎!”


    李世绩没多追究什么,总之事情在可控的范围内,他还得指望明洛救人,不能闹得狠了。


    这宋医师护着底下人也好,总比心狠手辣的行医之人强,他本以为不会见着的脸庞好些都奇迹般地有了血色。


    有能耐才能被尊重。


    “谢将军,谢医师!”


    平成一听十个军棍,简直欢喜不已,又不敢表露一分,从李世绩的言语里,他不难猜到,是自家娘子扛下了所有罪责,主动和李将军请罪。


    只是李将军不想伤了宋明洛的脸面,毕竟对方还得做事,得在医务营有威信有尊严。


    等到外头刀落伴着一道弧度划得离谱的血线飞溅而出,明洛阖上了酸涩又沉重的眼。


    七喜死了。


    那么李选呢……


    她一面在火炉子旁盯着火候,一面在心底酝酿出无力的恨意,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啃噬着她为数不多的良心。


    齐王她杀不得。


    仅仅从自身利益来说,犯不着为了他人的血海深仇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李选不同。


    他没法和齐王的身份地位比,和她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对头,并且有着切身利益。


    她有时尽量不想去想。


    比如她被秦王变相放逐出了中军,来到此处担任军医,那么中军的医药事务呢?


    会是谁主责?


    难道让房乔每旬清点药材吗?


    还是长孙无忌统总?


    不可能。


    这都是初唐建立时的栋梁之材,不至于大材小用到这些庶务上,顶多当个掌舵人,不让底下人犯浑而已。


    会是李选接替她吗?


    如果是的话……她该情何以堪。


    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世家子弟,凭什么踩在她的头上?


    她略有无奈地咧开嘴角,心底有什么坚固的东西轰然碎裂,七零八落地刺痛着她本该麻木的心。


    药煎好了。


    她娴熟无比地逼出了一碗药,轻柔无比地给安姓军官喂药,又取过巾帕拭着嘴角溢出的药汁。


    “平娃,辛苦你了。”


    她听到营门的鹿皮帘子被掀起,蹿进一阵阵阴风,夹杂着挥散不去的血腥气,挑逗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不得不承认,李世绩的做法没有毛病。


    甚至变相加深了明洛在此间的权威。


    她累得不想动弹,数着自己的脉搏心跳渐渐模糊了意识,屁民的人生便是如此,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有正常作息、吃饭睡觉的能力。


    因为第二天,她依旧要做事。


    总算老天有眼,被七喜打岔的安姓军官悠悠醒转了半会儿,疼得连连吸气,还问他的残肢去了哪里。


    明洛答不上来。


    考虑到这个时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理念,明洛处理残肢断臂时都很慎重,但凡能够保存下来,必定好生保管。


    奈何对方当时……


    ”实在……拼凑不出形状了,太……“明洛觉得词穷,但好在对方意会了她的地方。


    安姓军官并未失态,气若游丝道:”某晓得了,不过是还觉得右腿一直在疼,低头一看,根本没了。“


    所谓的幻肢痛。


    “四肢相连的不仅仅是骨头血肉,还有筋脉,筋脉连接着你的脑子,会把腿上的触觉痛觉传给你,你才能感知到腿上发生了什么。”


    明洛耐心解释。


    “现在是,筋脉并未完全适应断肢的信号,加上你的心理作用,难免在你脑中形成腿还在痛的错觉。”


    好些截肢的人挨不过这份煎熬折磨,加上自身成了残废的情况,实在接受不了,偷摸着寻了短见。


    “好,有劳医师。”对方不愧是被李世绩看重之人,对着明洛保持着有礼有节的态度,令人愈发不忍叹息。


    不过这日,按理说李世绩必定来看情况,明洛左等右等,直到夕阳西下,对方都没露面。


    晚饭期间,她留心着安姓军官的进食情况,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生怕李世绩突然出现。


    平成在榻上趴了大半日,午后便撑着起来做事。


    前车之鉴在此,明洛不想被当众责罚,失了脸面。


    转过天来,她方知李世绩昨日接了秦王令,出营办事去了,估计是连轴转地忙活附近郡县的归顺事宜。


    等到安姓军官下地学走的那天,唐军本部送来了物资,李世绩也把一个方方正正、透着腐朽味儿的木盒递给来使。


    来使不是他人。


    是李道玄。


    平日跟着李世民冲锋陷阵的小年轻。


    他目力上佳,应付完一套流程后,便瞥见了假装路过,走得刻意的明洛等人,跳脱道:“宋医师!”


    明洛感谢他的称谓,牵起笑容道:“见过大王。”


    李世绩没兴趣恭维这位,草草行礼后去处理军务,没一会儿便没了身影,看得明洛滋味莫名。


    “是吧,你也觉得他没拿本王当回事?”


    李道玄不以为意。


    明洛哪好说什么,说什么都像挑拨离间,她是疯了才会在李二麾下干这种作死的事。


    “不要紧。本王不在意这些,这位李将军带着兵马粮仓来降,说来比秦程两位份量更重些。”


    李道玄弯腰探头进了医务营。


    “好热。”他作风一如从前。


    明洛巴不得赶紧岔开话题:“没办法,前几日天降暴雪,虽然没持续多久,但实在降温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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